指间那个褪色的香囊,仿佛带着已逝小丫鬟未尽的冤屈和永和宫深处德妃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冷香,烫得清婉坐立难安。胤禛明令禁止追查,但这条意外浮现的线索,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引诱着她走向那被强行掩盖的真相边缘。她知道这极其危险,无异于火中取栗,但内心深处那股不甘与对弘晖之死的疑惧,驱使着她不能就此放弃。
然而,如何查?明目张胆地去香尘阁?那无疑是自投罗网。她需要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的借口。
翌日,清婉以年节将近、需预备赏赐各府女眷的礼品为由,召见了府中负责采买和针线的几位管事嬷嬷。她端坐上位,神色如常地吩咐着各项事宜,从绸缎布料到时新花样,条理清晰。最后,她仿佛才想起般,随口提道:“往年赏人的香囊、荷包,里头填充的多是寻常香料,未免单调。我听闻京中有一家‘香尘阁’,调的香片清雅不俗,你们可去采买一些回来,试着用用,若好,今年便添些新意。”
她语气平淡,如同只是突发奇想,改善些细微末节。管事嬷嬷们不疑有他,连声应下。清婉特意指派了素来稳重寡言、与各方牵扯不多的针线房一位姓钱的嬷嬷去办此事,并叮嘱道:“香料关乎气味体面,需得仔细。钱嬷嬷,你亲自去挑,选那气味清远、不甜不腻的。回来先配几个样品我瞧瞧。”
钱嬷嬷领命而去。清婉的心却并未放下,这只是一步闲棋,能否奏效,尚未可知。
处理完庶务,她信步走到窗前。院中积雪未融,阳光稀薄,几个小丫鬟正在扫雪,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隐约飘来“宋格格”、“病了”、“几日未见”等字眼。清婉心中一动。自布老虎事件后,宋格格便称病不出,连日常请安都免了。是真病,还是借病避祸?
她想起那日库房中,宋格格通过碟底刻字传递的信息,以及弘昀那封密信。这对母子,究竟知道多少?他们在这盘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受害者,还是……别的什么?
两日后,钱嬷嬷回来了,带来了几种香尘阁的香片样品,并一一禀报其名目和气味特点。清婉仔细闻了闻,确实比府中常用的香料精致不少。她状似无意地问道:“这香尘阁生意如何?掌柜的是个怎样的人?”
钱嬷嬷回道:“回福晋,铺子不大,客人也不算多,但看起来都是些老主顾。掌柜的是个寡言的中年人,眼神很利落,不像寻常商贾,倒有几分……嗯,几分像是宫里出来的气度。”她斟酌着用词。
宫里出来的!这与胤禛所言“曾是内务府太监”对上了!清婉心中暗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赞道:“果然有些来历,怪不得调的香不俗。辛苦了,这些样品先放着,我慢慢选。”
打发了钱嬷嬷,清婉拿起那个从香尘阁买来的、名为“雪中春信”的香片,又取出苏培盛给的那个旧香囊,放在一起对比。两种香气截然不同,香片清冷,香囊的底韵则更显一种陈年的、略带药感的沉静。她无法断定是否同源,但这香尘阁的神秘背景,已足够让人心生警惕。
正当她对着香料出神时,玛瑙悄声进来禀报:“福晋,李侧福晋院里的管事嬷嬷求见,说是……代侧福晋来给福晋请罪,并送些东西。”
李氏的人?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清婉蹙眉:“让她进来。”
来的正是之前被指与布老虎事件有牵连、后被胤禛下令撵出府的那个管事嬷嬷的副手,姓赵。赵嬷嬷一脸惶恐,进门就跪下磕头,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奴婢给福晋请安!侧福晋深知此次院内管教不严,惹出大祸,连累福晋操心,心中万分愧疚。虽在禁足,仍特命奴婢送来这株老山参,给福晋补身子,聊表歉意。侧福晋说,日后定当严加管束下人,再不敢生事。”
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极低。但清婉看着那锦盒,心中冷笑。李氏岂是轻易认错之人?这分明是以退为进,试探风向,顺便洗刷嫌疑来了。
她让玛瑙接过锦盒,淡淡道:“李妹妹有心了。知错能改便好。回去告诉你家侧福晋,好生照顾弘昐,静思己过,爷和本福晋自有公断。”
赵嬷嬷连声应喏,却并未立刻退下,而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福晋,侧福晋还有句话,让奴婢务必带到……侧福晋说,那日之事,她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蹊跷。宋格格平日胆小如鼠,怎会突然有此胆量?怕是……怕是有小人从中挑拨,想一石二鸟,祸乱贝勒府。请福晋……明察。”
果然!李氏开始反击了,将矛头指向了“小人”,暗示宋格格可能被利用,甚至影射背后有更大黑手。这是想借她之手,继续搅浑水,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打发走赵嬷嬷,清婉看着那株价值不菲的老山参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赵嬷嬷身上带来的淡淡脂粉气,只觉得这府中的迷雾越来越浓。每个人都在演戏,每句话都可能藏着机锋。德妃、胤禛、李氏、宋格格、香尘阁……无数条线头纠缠在一起,难辨真伪。
她拿起一块“雪中春信”香片,在指尖捻动,清冷的香气弥漫开来。或许,想要破局,不能只被动等待线索上门。她需要更主动地去了解这些香料,了解它们可能隐藏的秘密。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清晰。她记得原主的记忆里,似乎对调香制香略有涉猎。或许,她可以借此为由头……
“玛瑙,”她轻声吩咐,“去书房找找,看有没有关于香料辨识、香方古籍一类的书。就说……我近日睡眠不安,想寻些安神的香方自己试着配配。”
与其依赖那虚无缥缈的香尘阁,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从故纸堆中,或许能找到“梦萦香”的蛛丝马迹,也能为将来可能出现的“巧合”发现,铺一条合理的路。
玛瑙领命而去。清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空气涌入,将屋内的熏香冲淡。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渐渐坚定。
胤禛要稳定,她便给他表面的稳定。但暗地里,她必须为自己,也为那可能冤死的弘晖,寻一条生路,求一个明白。
就在她沉思之际,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福晋,不好了!宋格格……宋格格她病情突然加重,呕血昏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