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空气仿佛被东南海风带来的咸湿与西北戈壁卷起的黄沙共同浸透,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广州十三行与福建水师的影子,如同两张巨大的、若隐若现的网,与年羹尧的西北军权、江南文人的笔墨刀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雍正登基以来最错综复杂、也最危险的局面。
“皇上,”张廷玉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峻,“若东南官、商、军果真勾结,其势已成。年羹尧若在西北生变,东南再起波澜,则我大清腹背受敌,危矣!”
胤祥拳头紧握,骨节发白:“四哥!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拿下年羹尧,稳住西北,再腾出手来收拾东南!”
雍正站在巨大的大清舆图前,目光如同鹰隼,缓缓扫过西北、江南、东南,最终落回京城。他没有立刻回应两位心腹的急切,而是问道:“粘杆处安插在年羹尧军中的钉子,可有进展?”
粘杆处首领回道:“回皇上,岳钟琪大人已秘密接触了数位对年羹尧跋扈不满的将领,他们虽仍顾虑重重,但态度已有所松动。只是……年羹尧近日防范极严,其嫡系部队调动频繁,我们的人难以接触到核心。”
雍正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转身,看向张廷玉:“衡臣,朕让你暗中拟定的,接替西北各省督抚、乃至……取代年羹尧的人选名单,可曾拟好?”
张廷玉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折呈上:“臣已初步拟定,请皇上御览。”
雍正接过,并未立刻打开,而是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年羹尧不是嚣张吗?朕就让他再嚣张几日。他不是觉得朕离不开他吗?朕就让他看看,这大清的江山,离了他年羹尧,会不会塌!”
他顿了顿,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十三弟,你持朕手谕,秘密前往山西、直隶,调动绿营精锐,陈兵西北门户,以防不测。记住,要悄无声息。”
“衡臣,这份名单上的人,你逐一秘密召见,透露朕意,让他们做好准备,随时听候调遣。”
“粘杆处,加派人手,盯死广州十三行与福建水师的动向,尤其是资金与人员往来。另外,江南那边,继续深挖,朕要知道,还有哪些人卷入了那部‘实录’!”
“臣(奴才)遵旨!”三人领命,皆知这是决战前的最后布局。
众人退下后,雍正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清婉端着一碗冰糖雪梨进来,见他面色不佳,轻声道:“皇上,事要一件件办,急不来的。先润润嗓子吧。”
雍正接过碗,却没有喝,看着她,忽然问道:“皇后,你觉得,年氏那‘小心笔墨’的警示,究竟何意?是指江南文人,还是……另有所指?”
清婉沉吟道:“臣妾以为,年氏久居深宫,能接触到江南消息的可能性不大。她更可能指的是……宫中,或者与宫中密切相关之人。那绣帕的针脚指向德妃旧人,或许,这‘笔墨’之祸,在宫里也有影子?”
宫中?雍正瞳孔微缩。他立刻想到了尚书房的翰林、内奏事处的太监、甚至……某些可能被收买的低阶嫔妃!若真如此,那他身边岂不是……
他猛地放下碗:“高无庸!”
“奴才在!”
“立刻给朕清查内奏事处、上书房所有近身伺候的太监、翰林,尤其是笔墨往来!还有,各宫主位身边,近日可有异常举止?给朕细细地查!”
“嗻!”高无庸感受到皇帝话语中的寒意,不敢怠慢,连忙下去安排。
内宫的暗流开始涌动。而朝堂之上,雍正也开始了他对年羹尧的最后一击——并非直接的军事行动,而是政治上的孤立与舆论上的铺垫。
几日后的朝会上,雍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拿出年羹尧那封将“朝乾夕惕”写作“夕惕朝乾”的谢恩折子,以及自己朱批“尔之用意,朕已尽知”的原件,声音冰冷地垂询群臣:
“年羹尧受朕深恩,乃心膂之臣。然此等笔误,实属罕见。诸位爱卿,尔等皆饱读诗书,可知年羹尧此乃无心之失,还是……别有用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皇上这是要公开追究年羹尧的“不敬”之罪了!
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立刻出列,纷纷指责年羹尧“骄横跋扈”、“目无君上”,其罪当诛。原本一些与年羹尧交好或持观望态度的官员,见皇帝态度如此鲜明,也纷纷转变口风,落井下石。
一时间,朝堂之上,对年羹尧的声讨之声不绝于耳。雍正冷眼看着,并未立刻表态,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在道义上,将年羹尧彻底孤立起来。
就在朝会即将结束时,兵部侍郎鄂伦泰出列,高声奏道:“皇上!臣有本奏!弹劾抚远大将军年羹尧,欺君罔上,结党营私,任用私人,把持西北军政,其罪凡九十二款,证据确凿!请皇上明正典刑,以肃纲纪!”
九十二款大罪!这显然是早有准备的致命一击!
朝堂之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对年羹尧的清算,开始了!
雍正看着鄂伦泰呈上的厚厚奏本,脸上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正要开口,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一个浑身浴血、盔甲残破的将领,不顾侍卫阻拦,踉跄着冲入大殿,扑倒在地,嘶声哭喊道:
“皇上!皇上!西北八百里加急!岳钟琪大人……岳大人他……他在赴任途中,遭遇不明身份军队伏击,身受重伤,生死不明!西北……西北大军异动,恐已生变!”
什么?!岳钟琪被伏击?!西北大军异动?!
雍正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色瞬间铁青!
年羹尧……他竟然敢先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