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烛火,再次彻夜未熄。西北的烽烟、东南的暗流、宫内的鬼蜮,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雍正的心头。他伏在巨大的舆图上,指尖划过一道道山川河流,最终重重按在年羹尧大营所在的位置,眸色深沉如夜。
“皇上,寅时了,您歇一个时辰吧。”高无庸捧着参茶,小心翼翼地劝道。
雍正直起身,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沙哑:“十三爷那边有消息吗?岳钟琪找到了吗?”
“回皇上,十三爷已抵达山西前线,密报说年羹尧各部仍严守营盘,暂无出击迹象,但气氛极度紧张。岳大人……尚无确切消息,粘杆处的人还在全力搜寻。”
雍正接过参茶,却无心饮用。年羹尧按兵不动,是在等待什么?等待东南的响应?还是等待朝廷内部先乱起来?
“传张廷玉。”
张廷玉匆匆赶来,脸上也带着倦容。不待他行礼,雍正便直接问道:“衡臣,朝中百官,对西北之事,私下议论如何?”
张廷玉沉吟道:“回皇上,表面自然是一片声讨年羹尧之声。但据臣观察,部分官员,尤其是一些与年羹尧有过往来、或与八爷党牵连未清的,态度暧昧,似乎在观望。更有甚者,私下散布流言,说……说皇上鸟尽弓藏,逼反功臣。”
“哼!”雍正冷笑一声,“果然如此。朕就知道,会有人借此兴风作浪。”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鄂伦泰不是参了年羹尧九十二款大罪吗?你将其中罪证确凿、无关军事机要的,挑出二三十条,明发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年羹尧是个什么东西!”
“皇上圣明!”张廷玉眼中一亮,“如此,既可正视听,堵悠悠众口,亦可进一步孤立年羹尧,动摇其军心!”
“还有,”雍正压低声音,“对朝中那些态度暧昧者,给朕盯紧了。非常时期,若有异动……你可先斩后奏!”
“臣明白!”
张廷玉领命而去。雍正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不得不走的棋。他必须在年羹尧举起反旗之前,在舆论和人心上,占据绝对优势。
天色微明,粘杆处首领带来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内奏事处和上书房的审讯有了突破。那个与江南通信的汉文师傅熬刑不过,招认是受了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指使,收集宫中“秘闻”,并通过特定渠道送往江南。而那老翰林,与已故的废太子胤礽一系,关系匪浅!
废太子余孽?!雍正瞳孔一缩。他没想到,这场风波里,竟然还有二哥的影子!虽然胤礽已死,但其残余势力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反而与八爷党、江南文人搅和在了一起!
坏消息是,追踪苏培盛和调查云岫保护者的行动,遇到了阻碍。对方极其狡猾,所有线索在即将触及核心时都戛然而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抹去一切痕迹。
“皇上,奴才无能!”粘杆处首领请罪。
雍正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喜怒:“不是你们无能,是对手……太了解朕,也太了解粘杆处的行事方式了。” 他若有所思,“能在京城有如此能量,避开粘杆处耳目的……会是谁?”
一个模糊的、他极其不愿相信的猜测,浮上心头。
就在这时,胤祥从山西发来的最高级别密报到了!信使浑身是血,几乎是爬进了养心殿。
“皇上!十三爷急报!岳钟琪大人……找到了!身负重伤,但性命无碍!据岳大人苏醒后口述,伏击他的,确是年羹尧麾下‘锐锋营’精锐假扮!而且……而且岳大人拼死带出了一个惊天消息!”
“讲!”雍正霍然起身。
“年羹尧……年羹尧已暗中与青海罗卜藏丹津勾结!许诺事成之后,割让甘肃部分州县!罗卜藏丹津的骑兵,已开始向边境移动!年羹尧恐在近日,便会以‘清君侧’为名,联合罗卜藏丹津,挥师东进!”
联合准噶尔部(罗卜藏丹津)?!割地求援?!
这个消息,比年羹尧单纯造反更为恶劣!这是引狼入室,卖国求荣!
“好贼子!”雍正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乱颤,“朕誓杀此獠!”
他眼中喷薄出的怒火与杀意,几乎要将整个养心殿点燃。年羹尧此举,已彻底触碰了他的底线!
“皇上息怒!”清婉闻讯赶来,见状连忙劝慰,扶住他因盛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雍正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锐利如刀,看向粘杆处首领和张廷玉(闻讯折返):“你们都听到了?年羹尧,已是大清国贼!朕,容不得他了!”
他快速下令:
“立刻将此消息密令西北各省督抚,严防死守!”
“传旨给十三爷,授予其临机专断之权,若年羹尧敢动,或罗卜藏丹津敢越境,给朕狠狠地打!”
“通告全军,年羹尧勾结外敌,罪同叛国,凡我大清将士,皆有义务诛杀此贼!”
“粘杆处,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代价,在年羹尧军中散布其卖国行径,策反将领!朕要让他众叛亲离!”
一道道带着凛冽杀气的旨意发出,大清与年羹尧之间,已再无转圜余地,只剩下你死我活。
然而,就在这战云密布、杀机四溢的时刻,承乾宫的年氏,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褪去钗环,身着素衣,不顾宫女阻拦,径直来到养心殿外,长跪不起。
高无庸慌忙入内禀报:“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跪在殿外,说……说愿以自身性命,换取其兄悬崖勒马,求皇上……网开一面。”
雍正和清婉对视一眼,俱是愕然。
年氏此举,是真心为兄乞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与逼迫?
雍正走到殿门口,看着跪在冰冷石板上、身形单薄瑟瑟发抖的年氏,眼神复杂难明。他没有立刻叫她起来,也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看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年氏耳中,也传到殿内所有人的耳中:
“贵妃,你可知你兄长,如今已不是大清的臣子,而是……勾结外寇、意图裂土的大清国贼?”
年氏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雍正不再看她,转身对高无庸吩咐道:“送贵妃回宫,好生‘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阴沉的天际,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
“传朕最后一道口谕给年羹尧——”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告诉他,朕在京城,等着看他这个‘大清国贼’,如何……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