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那封来自江南的密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仅指向了雍正的潜邸旧人，更仿佛要将他的过去彻底染黑。他自己府上的管事，竟可能曾是攻击他合法性舆论的资助者？这荒谬而惊悚的猜测，让雍正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皇上！”清婉急忙扶住他，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张廷玉也看到了密报内容，脸色剧变，但他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道：“皇上！此必是奸人故布疑阵，意图扰乱圣心！那名管事早已不在府中，是死是活都难说，如何能证明此事为真？即便为真，也定是其背主忘恩，与他人勾结所为，与皇上何干？！”
雍正扶着御案，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张廷玉说得对，他不能自乱阵脚。
“查！”他的声音因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给朕查那个管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查‘汇通天下’所有账目往来，给朕一笔笔理清！朕倒要看看，是谁，在多少年前，就开始布下这恶毒的棋子！”
粘杆处首领领命，他知道，这将是粘杆处成立以来，面临的最复杂、也可能最危险的调查。
“皇上，”张廷玉待粘杆处首领退下后，继续进言，“此事虽诡谲，但眼下西北战事正值关键时刻，万不可因此分心。年羹尧内部不稳，正是我军一举定乾坤的良机啊！”
提到西北，雍正的精神为之一振。是的，无论幕后黑手如何布局，眼前的敌人必须率先铲除。他看向兵部送来的最新战报：岳钟琪已能下地行走，正在整合反正的军队；年羹尧嫡系部队与其他部队之间摩擦不断；罗卜藏丹津因后勤被骚扰，进军速度迟缓。
“传旨给岳钟琪和十三爷，”雍正目光锐利，“时机已到，不必再等！令他们东西对进，寻机与年羹尧主力决战！务求全歼，不留后患！”
“嗻！”
军事命令发出后，雍正又将注意力拉回那错综复杂的阴谋网上。“衡臣，你觉得，这‘汇通天下’的资金，与八爷党，与那‘烛龙’，与海外郑氏，究竟是何关系？是同一股势力，还是……几股势力在利用同一渠道？”
张廷玉沉吟道：“臣以为，更像是几股势力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使用了同一个被精心设计的‘管道’。这‘汇通天下’及其背后的地下钱庄网络，恐怕才是关键。其掌控者，或许就是那‘烛龙’，或者……是‘烛龙’最重要的合作者。”
就在这时，高无庸引着内务府慎刑司的主事悄悄进来。主事跪地禀报：“皇上，内务府涉案太监的审讯有重大突破！一名营造司的管事太监招认，他们确实曾受已故良妃宫中旧人指使，利用职务之便，为宫外某些人传递消息、提供掩护。而指使他们的那名老太监，在……在皇上登基前半年，就已‘病故’，但其生前，曾与一名在四爷……在皇上潜邸时期就颇得信任的低级杂役苏拉过往从密！”
又指向潜邸！
雍正瞳孔骤缩：“那名苏拉现在何处？”
“回皇上，那名苏拉在皇上登基后不久，就……就因‘意外’跌入井中溺亡了。”
灭口！又是灭口！所有线索，一旦触及潜邸时期，就会立刻断掉！
雍正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对手不仅了解他现在，更对他还是雍亲王时的府邸了如指掌，并能提前数年布局，清理痕迹！这份心机与能量，实在可怕。
清婉在一旁听着，也感到心惊肉跳，她轻声道：“皇上，此人隐藏在时间迷雾之后，对您知之甚深，恐怕……是身边极为亲近之人？”
雍正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他也有了同样的猜测。只是那个答案太过骇人，他不敢，也不愿去深想。
数日后，西北传来捷报！岳钟琪与胤祥东西夹击，在甘肃境内与年羹尧主力展开决战！年羹尧虽负隅顽抗，但其军心已散，部分部队临阵倒戈！激战两日后，年军大败，年羹尧仅率数千残兵败将，逃往青海方向，意图与罗卜藏丹津汇合！
“好！”雍正接到战报，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传令前线，穷追不舍！务必生擒年羹尧，押解回京！朕要亲自审问！”
西北大局已定，压在心头的巨石移开了一半。雍正立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幕后黑手的追查中。
粘杆处对“汇通天下”和那名潜邸管事的调查也在艰难推进。虽然管事已死，线索几近中断，但粘杆处还是从其远房亲戚处查到，该管事在雍正登基前几年，曾突然变得阔绰，并在老家置办了田产，其资金来源不明。
而“汇通天下”的账目虽被做得极其复杂隐秘，但粘杆处的账房高手还是从中发现了几笔流向海外的巨额款项，时间点与江南“实录”编纂的关键节点吻合。
就在雍正以为终于抓住“烛龙”一丝尾巴的时候，粘杆处首领深夜紧急求见，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皇上！我们监视怡亲王府后街当铺和廉亲王府后巷宅院的人，同时发现了一个神秘人的踪迹！此人伪装成乞丐，但身手矫健，于昨夜同时出现在两处地点附近，似乎……在观察我们的布控！”
“可看清样貌？”
“此人极其警惕，未能看清全貌，但其背影身形，以及左腿微跛的特征……与之前广化寺逃脱的苏培盛，完全一致！”
苏培盛！“玄狐”！他竟然回到了京城，并且同时出现在与怡亲王、廉亲王相关的关键地点？！
他意欲何为？是察觉了粘杆处的监视，还是在执行“烛龙”的新指令？
粘杆处首领继续道：“更奇怪的是，我们的人试图跟踪，却被他轻易甩脱。但他……他似乎故意留下了一个东西。”
“何物？”
粘杆处首领呈上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雍正打开一看，里面既非信件，也非令牌，而是一枚看似普通的、用于孩童抓周的红漆木算盘珠子，珠子背面，刻着一个细如蚊足的篆字——“礽”。
废太子胤礽的“礽”！
苏培盛留下这颗属于废太子的算盘珠子，是想暗示什么？难道这一切的幕后主使，真的是早已被废黜、且已然病故的胤礽留下的势力？“烛龙”就是胤礽？还是说，这依旧是混淆视听的把戏？
雍正捏着那枚冰凉的算盘珠子，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礽”字，只觉得眼前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仿佛深不见底，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