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刻着步军统领衙门徽记的腰牌，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隆科多浑身一颤。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面对雍正那冰锥般的目光和怡亲王胤祥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猛地从凳子上滑跪在地，涕泪横流。
“皇上！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隆科多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这……这定是马尔赛那奸贼故意陷害老臣！他知晓老臣手中握有名单，定是他抢先一步杀人灭口，再留下这腰牌，意图嫁祸，挑拨离间啊皇上！”
“陷害？”胤祥怒极反笑，一步上前，几乎要揪住隆科多的衣领，“隆科多！你方才还信誓旦旦指认马尔赛，如今证据指向你，便成了陷害？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那七人为何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你献上名单后，我们动手前就齐齐毙命？你又如何解释你对他们了如指掌？！”
隆科多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伏地痛哭，反复喊着“冤枉”。
雍正冷冷地看着他表演，心中已然明了。隆科多绝非清白，他今夜前来，与其说是投诚，不如说是弃车保帅，甚至可能是“烛龙”内部的倾轧，让他决定抛出马尔赛和部分下层暗桩来自保。而那腰牌，或许是马尔赛的反击，或许是隆科多自己疏忽留下的破绽，但无论如何，都证明隆科多深陷其中，绝非他自称的“一时糊涂”。
“够了。”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威压，瞬间止住了隆科多的哭嚎和胤祥的怒斥，“隆科多，你口口声声冤枉，那朕问你，你既早知马尔赛是‘灯火’之首，可知他如今人在何处？可知‘烛龙’下一步计划？可知那海外‘潜龙渊’的具体位置？”
隆科多抬起头，泪眼婆娑中闪过一丝慌乱：“老臣……老臣不知‘潜龙渊’所在……马尔赛行事诡秘，老臣只知其与宫外某些商贾、甚至……甚至一些西洋传教士有所往来，借以传递海外消息……至于他此刻踪迹，老臣……老臣实在不知啊！”
“商贾？西洋传教士？”雍正眼神微眯，这倒是条新线索。他不再看隆科多，对胤祥下令：“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近！朕倒要看看，他的嘴能硬到几时！”
“臣弟遵命！”胤祥恨恨地瞪了隆科多一眼，挥手让侍卫将其押下。
隆科多被拖走时，犹自高喊：“皇上！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老臣愿戴罪立功啊皇上……”
殿内暂时恢复了安静，但气氛更加凝重。清婉上前，轻声道：“皇上，隆科多的话不可全信，但关于商贾和西洋传教士的线索，或可一查。此外，马尔赛失踪，恐怕已得知风声潜逃，需立刻封锁京城九门，严加盘查！”
雍正点头：“朕知道。胤祥，立刻去办！全城搜捕马尔赛！同时，查抄马尔赛府邸，所有文书、信件、物品，一律封存查验！”
“是！”胤祥领命，匆匆离去。
安排完搜捕事宜，雍正感到一阵心力交瘁。内忧外患，奸佞环伺，这龙椅果真冰冷刺骨。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对清婉叹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烛龙’的网，比朕想象的还要深广。”
清婉为他斟了杯参茶，温言劝慰：“皇上，狐狸尾巴既然已经露出来，总有被抓住的一天。隆科多落网，马尔赛潜逃，已是斩断了他们不少臂膀。只是……”她犹豫了一下，“臣妾总觉得，隆科多方才慌乱中提及的西洋传教士，或许并非虚言。先帝爷在位时，对西洋格物、历法等多有涉猎，宫中亦常有传教士行走。若‘烛龙’利用此渠道与海外勾结，确实难以察觉。”
雍正神色一凛：“不错！此事交由胤祥一并去查！凡与马尔赛、隆科多有过接触的西洋人，全部监控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医求见的声音。原来是胤祥担心雍正手臂上被毒箭划破的伤口，特意让太医再来请脉查看。
太医仔细诊脉后，眉头却微微皱起，又请雍正伸出舌头观看气色，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皇上，”太医跪奏道，“皇上脉象浮紧，舌苔薄黄而燥，似有轻微中毒之兆，且……且与寻常毒物侵入经络之象略有不同，更像是一种……潜伏极深的慢性热毒，被外邪引动……”
“什么？”清婉大惊失色，“皇上中毒了？可是那箭毒？”
雍正也是心头一沉：“朕只是被箭头擦破点皮，并未直接中箭，且当时已立刻检查，并无大碍。”
太医摇头：“回皇上，箭毒猛烈，若中箭顷刻毙命。皇上此刻脉象，绝非那箭毒所致。此热毒……似乎已在龙体潜伏有一段时日，只是极为隐蔽，今日或因皇上忧思过度、劳累惊怒，又被外毒引动，才显现端倪……臣冒死请问皇上，近日龙体可有何细微不适？比如……夜间燥热、口干、偶有心悸？”
雍正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变了。这些症状，他近来确实偶有感觉，只以为是政务繁忙所致，并未深究！
“可能查出毒源？”雍正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寒意。
太医叩首：“臣愚钝，此毒诡异，一时难以断定。需仔细查验皇上近日饮食、用药、熏香、乃至……贴身之物，方可溯源。”
饮食、用药、熏香、贴身之物……这一切，皆由最亲近的宫人负责！若那“影中之影”连皇帝的日常起居都能插手……
雍正与清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惧。这已不是简单的刺杀，而是天长日久的侵蚀谋害！
“查！”雍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朕彻查！所有经手朕饮食起居之人，全部隔离审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通天本事，能在朕身边布下这慢性杀局！”
清婉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对太医道：“此事关乎皇上龙体安危，必须绝对保密！你立刻召集绝对可靠的太医，共同会诊，研制解毒之法，对外只称皇上偶感风寒，需静养几日。”
“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太医深知责任重大，叩首离去。
九州清晏殿内再次只剩下雍正与清婉。烛光下，雍正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寒意席卷全身。
“竟然……竟然到了如此地步……”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震怒。
清婉心疼地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皇上，毒既已发现，便有法可解。您是真龙天子，自有百灵护佑，定能逢凶化吉。”
雍正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他睁开眼，看着她，眼底是翻涌的暗潮：“清婉，朕若……朕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清婉打断他，语气坚定，“皇上一定会没事的。臣妾会守着您，陪着您，直到揪出所有幕后黑手，肃清这朗朗乾坤！”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高无庸急促而带着一丝诡异欣喜的声音：
“皇上！皇上！大喜！粘杆处副首领来报，他们在马尔赛一处秘密外宅中，找到了……找到了昏迷不醒的马尔赛本人！他……他似乎是中了某种迷香，身边还散落着一些未来得及销毁的信件！人现已押回，正在弄醒审讯！”
找到了马尔赛？！还是昏迷状态？！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却让雍正和清婉心头同时升起一股更大的疑云。
这究竟是柳暗花明，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