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灯……”
岳兴阿用性命留下的最后警告，与之前钱太监的遗言、乌雅嬷嬷的供词，终于彻底重合！“小心灯火”这四个字，不再是模糊的指向，而是带着淋漓的鲜血，刻入了雍正与清婉的骨髓。
“灯火……灯火……”雍正靠在榻上，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殿内每一盏灯，每一个负责灯烛的宫人身影，最终，目光落在了御案旁那盏造型古朴、常年不熄的青铜仙鹤衔芝灯上。“这殿内的灯火，由谁负责添续？”
高无庸连忙回禀：“回皇上，养心殿及九州清晏的灯火，一向由内务府营造司下设的‘灯火处’派专人负责，但皇上常用殿宇的近身灯火，尤其是这盏御前长明灯，历来是由……是由张廷玉张中堂府上荐来的一位老仆，名唤胡忠的太监负责。此人寡言少语，做事极稳妥，在先帝爷时就在御前伺候灯火了。”
张廷玉？！又是他！
这位素以清廉谨慎、老成持重著称的大学士，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这旋涡的中心！
怡亲王胤祥眼中寒光一闪：“四哥！张廷玉既能推荐御前灯火太监，又位极人臣，能接触到核心机要，完全符合‘地位极高’和‘日常所见’的特征！难道他……就是‘双子’之一？！”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张廷玉可是雍正倚为臂膀的托孤重臣！
清婉却相对冷静：“皇上，十三弟，稍安勿躁。张中堂荐人是在先帝时，胡忠伺候灯火也多年，未必与如今之事有直接关联。但此人确需重点排查。不过，‘灯火’之指，未必仅是人，也可能是一种代号，或者……与那‘缠丝’之毒的传递方式有关。”
她转向太医：“太医，你之前说皇上所中之毒，可能通过饮食、熏香乃至贴身之物，是否也包括……灯火？”
太医一愣，思索片刻，恍然道：“皇后娘娘明鉴！确有可能！有些奇毒，可混入灯油之中，燃烧时无色无味，但其毒烟被长期吸入，亦可慢慢侵蚀人体！只是……此法更为隐秘难查！”
雍正瞳孔骤缩！若毒下在灯油里，那他日夜所处的这片光明之下，竟是最大的毒源？！他猛地看向那盏青铜灯，厉声道：“立刻熄灭殿内所有灯火！检查灯油！将那个胡忠，给朕悄无声息地控制起来！”
“嗻！”粘杆处的人立刻行动。
殿内烛火被尽数熄灭，只余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显得格外阴森。粘杆处的人小心翼翼地将御前长明灯及其他几盏主要灯烛的灯油取样，交由太医查验。
同时，去拿胡忠的人也回来了，脸色难看：“皇上，胡忠……不见了！就在我们行动前一刻钟，他借口去内务府领取新烛，离开后便不知所踪！”
又晚了一步！对方的消息灵通得令人发指！
太医那边的初步检验结果也很快出来，他捧着一点灯油残余，声音发颤：“皇上！这……这御前长明灯的灯油里，确实混入了极微量的异物，其气味性状，与臣之前判断的‘缠丝’毒源，有七八分相似！虽经燃烧毒性大减，但长期吸入，足以加重病情！”
果然如此！毒竟真的下在了灯火之中！
雍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他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与这毒灯相伴最久！“好一个‘灯火’！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手段！”他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清婉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急道：“皇上，既然找到了毒源之一，当务之急是清除殿内所有可能带毒之物，并重新调配绝对安全的灯油熏香！”
“立刻去办！”雍正对高无庸吼道。
一番折腾，殿内终于换上了全新的、经过严格检验的灯烛，重新亮起光明。但这光明，却无法驱散众人心头的阴影。
“张廷玉……”雍正靠在重新铺设的软榻上，声音冰冷，“即便胡忠之事他不知情，但人是他所荐，他脱不了干系！胤祥，张廷玉今日有何反应？”
胤祥回道：“我们放出风声后，张廷玉与其他几位大臣一样，表现如常，下朝后便回府处理公务，未见异常举动。但……若他真是‘佛手’，其城府必然极深，不会轻易显露。”
“那就逼他显露！”雍正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传朕口谕，宣张廷玉即刻单独觐见！朕倒要亲自试试他！”
“四哥，您的身子……”胤祥担忧道。
“朕还撑得住！”雍正摆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清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她知道，这是一场君臣之间，也是与幕后黑手之间的正面交锋。
张廷玉很快应召而来。他穿着整齐的朝服，步伐沉稳，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恭谨与肃穆。进入殿内，他一丝不苟地行礼：“臣张廷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听闻皇上圣体违和，臣心甚忧，望皇上保重龙体。”
雍正靠在榻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并未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虚弱与探究：“衡臣来了……朕今日感觉，很是不好。太医说，朕是中了毒。”
张廷玉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中毒？！何人如此大胆？！皇上，此乃滔天大罪，必须彻查到底！”
雍正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是啊，必须彻查。而且，这毒……似乎与朕身边常用之物有关。比如……灯火。”
当“灯火”二字从雍正口中说出时，张廷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虽然瞬间恢复，但那刹那的惊骇并未逃过雍正和一旁紧盯着他的清婉、胤祥的眼睛！
“灯火？”张廷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皇上是指……”
雍正不再绕圈子，单刀直入：“衡臣，朕御前那盏长明灯，是由你府上昔日荐来的胡忠负责。如今，灯油中被查出有毒，而胡忠……也已失踪。你，可知情？”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跪在地上的张廷玉身上。
张廷玉沉默了足足三息，这三息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终于再次叩首，再抬起头时，脸上竟是一种混合着悲痛、决然和一丝……解脱的复杂神情。
“皇上……”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臣……有罪。臣……确实知情。”
他承认了？！！
张廷玉竟然亲口承认了？！！
这一刻，连雍正都感到一阵难以置信的冲击！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张廷玉：“你……果真就是‘佛手’？！”
然而，张廷玉却缓缓摇头，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
“不，皇上，臣并非‘佛手’。”他抬起头，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无奈，“臣……只是那‘双子’之中，见不得光的那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