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那句“朱媺娖离奇失踪”如同冰水浇头，让清婉满腔的激动与倾诉欲瞬间冻结。她看着御案后端坐的丈夫，他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平静。这绝不是一个刚刚从“缠丝蛊”折磨中挣脱之人该有的状态！
“皇上……”清婉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您的身子……是如何好转的？臣妾在海外……”
“朕知道。”雍正打断她，目光掠过她紧攥的袖口，那里藏着母虫瓶，“你们在‘潜龙渊’找到了些东西，辛苦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而非关乎他性命的惊天秘密。
怡亲王胤祥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他上前一步，急切道：“四哥！皇后娘娘冒死潜入敌巢，发现那‘缠丝’并非毒药，而是南洋蛊术！您体内的是子虫，必须找到母虫操控者才能……”
“朕知道。”雍正再次用这三个字打断，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所以，朕‘好’了，不是吗？”
他知道？！
他都知道？！
那他此刻的“好转”……
清婉的心直往下沉，一个可怕的猜想几乎要脱口而出——难道皇上已经找到了母虫的操控者，并与之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对方才暂时让子虫“反哺”，制造好转假象？而代价是什么？！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高无庸和侍立的宫人都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皇上，”清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那朱媺娖失踪，敌军撤退，东南危机暂解，是否该趁机肃清内患？”她意有所指，目光扫过周围。
雍正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内患自然要肃清。不过，此事朕自有安排。皇后此行劳顿，受惊不小，先回永寿宫好生歇息吧。胤祥，你也下去，整顿兵马，以防敌军去而复返。”
他竟然直接让他们离开！回避了所有核心问题！
清婉与胤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不安。皇上这态度，太反常了！
“皇上，”清婉不肯放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臣妾找到了母虫！或许太医可以据此研究……”
“不必了。”雍正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此事，到此为止。母虫……交由朕来处理。”
他要走了母虫？！他要亲自处理？！
他到底想做什么？！
清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看着雍正那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和……恐惧。
“臣妾……遵旨。”清婉最终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将袖中的母虫瓶取出，缓缓放在御案之上。那幽蓝的光点在瓶内蠕动，映照着雍正深邃的眼眸。
胤祥还想说什么，却被清婉用眼神制止。她行了一礼，拉着满腹狐疑的胤祥退出了九州清晏。
直到走出殿外，被初夏微凉的风一吹，两人才仿佛重新活过来。
“四哥他……他到底怎么了？！”胤祥又急又怒，几乎要控制不住音量，“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中了蛊，也知道有内奸，为何……”
“因为他可能已经控制了那个内奸，或者……被那个内奸控制了。”清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十三弟，你还看不出来吗？皇上在隐瞒，在布局，他甚至可能……在以自身为饵！”
“以自身为饵？”
“对！”清婉眼神锐利起来，“他装作‘好转’，装作掌控一切，就是要让那个‘青鸾’，让‘烛龙’留在朝中的其他眼线认为计划仍在进行，或者认为皇上已与他们同流合污！从而放松警惕，露出更大的马脚！”
胤祥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清婉打断他，目光坚定地看向胤祥，“皇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他，并且……在他需要的时候，保住他的命！十三弟，皇上不让我们明查，我们就暗访！那个‘青鸾’，必须尽快找出来！”
两人在宫墙阴影下低声商议，迅速定下了对策。胤祥负责利用粘杆处的力量，在不惊动雍正的前提下，继续秘密排查所有与“灯火”、“青鸾”代号相关的线索，尤其是重点监控张廷玉、以及后宫所有可能接触过皇帝饮食灯火的低位妃嫔、管事太监。
而清婉则回到永寿宫，她需要冷静下来，仔细梳理从“潜龙渊”带回来的信息。那本《监国公主札记》她已牢记于心，尤其是关于“缠丝蛊”和“青鸾”的部分。
她反复回忆朱媺娖札记中的字句：“……幸得‘青鸾’鼎力相助，借其‘灯下’之便，方将此物送入禁宫，种于‘风灯’之侧……”
“灯下之便”……胡忠是明面上的“灯”，但他已经失踪，很可能是被弃用的棋子。那真正的“青鸾”，必然还有一个更隐蔽的身份，能够长期、且不引人怀疑地接触到皇帝身边的灯火，甚至……是皇帝信任的人？
一个被她忽略许久的细节突然闪过脑海——先帝晚年，能够接近御前灯火的，除了专门的灯火太监，还有一类人——值夜的首领太监！他们负责巡查宫禁，确保灯火安全，完全有机会在无人注意时对灯油做手脚！而这些人，往往资历极深，甚至侍奉过先帝！
会是谁？如今还在宫中担任要职吗？
就在清婉冥思苦想之际，她的心腹宫女玛瑙悄声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娘娘，张廷玉张中堂府上派人送来一份‘节礼’，说是感念娘娘日前垂询，特献上江南新到的碧螺春。”
“节礼？”清婉蹙眉，如今并非年节，张廷玉此举颇为突兀。她示意玛瑙将礼盒呈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食盒，里面放着几罐茶叶。清婉逐一检查，在拿起其中一个看似密封的茶罐时，感到重量有异。她小心打开，发现茶叶下面，竟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短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仓促，似乎是匆忙间写就：
“影已无用，青鸾将啼。凤血归位，速离紫垣。”
影已无用——指张廷玉这个“影子”已被抛弃？
青鸾将啼——那个内应“青鸾”即将有所行动？或者身份即将暴露？
凤血归位——是指她这个“凤血”回来了，威胁到了他们？
速离紫垣——是警告她立刻离开紫禁城？！有危险？！
这封信是谁送的？张廷玉吗？他是在示警？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清婉捏着信纸，心脏狂跳。这封突如其来的警告信，似乎印证了她的猜测——那个“青鸾”确实存在，而且就在宫中，并且……可能马上就要动手了！
目标是谁？是她？还是……依旧被蛊虫控制的皇上？！
她猛地站起身，必须立刻去见胤祥！然而，她刚走到殿门口，却见高无庸带着几个面生的太监，拦在了外面。
高无庸脸上挂着谦卑却不容拒绝的笑容，躬身道：“皇后娘娘，皇上口谕，请您近日在永寿宫静心休养，无事……就不要外出走动了。”
软禁？！
皇上竟然软禁了她？！
是在保护她？还是……在阻止她追查？！
清婉看着高无庸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以及他身后那几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太监”，一个更深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
高无庸……这个自幼服侍雍正，看似绝对忠心的总管太监……
他……会不会就是……“青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