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洗衣房旁,几只装满湿衣的木盆整整齐齐摆在石阶下面。
桃枝儿蹲在最靠墙的位置,袖子挽到手肘,低着头把一件刚洗好的衣服拧干。银色长发简单束在身后,几缕碎发因为沾了水贴在脸侧。
她身上的侍女衣裙很宽松,可胸前依旧被撑得格外明显,随着她俯身洗衣的动作,怎么看都有些扎眼。
“哎呀,桃枝儿,你怎么又一个人在这儿闷着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桃枝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芸香带着几个同样穿着侍女衣裙的姑娘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抱着一小盆没洗的衣服,走到她面前以后,十分自然地往旁边一放。
“这么勤快,顺便帮我们洗了呗。”
桃枝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盆旁边已经堆了两摞别人塞过来的衣服。
“……好。”
“噗……真听话呢。”
旁边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芸香站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们说,她天天摆着这么一张阴沉沉的脸,到底在想什么呀?”
另一个侍女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视线故意在她胸前停了停,忽然用肩膀撞了撞身边的人。
“问你呢,大奶阴沉女?”
芸香掩着嘴笑起来,几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桃枝儿的手指一下攥紧了湿漉漉的衣服。
……大你个头啊。
又不是我想长这么大的!
而且阴沉什么阴沉!我只是跟你们这些人没话说好吗?!
她在心里已经把几个人按进旁边的洗衣盆里来回涮了三遍,表面却只是低下头,继续默默搓着衣服。
见她不说话,那几个侍女反而更加来劲。
芸香似笑非笑地开口。
“说起来,她最近是不是总偷偷往前院看?”
“不会是在想怎么用那对奶子勾引少爷吧?”
“我没有……”
桃枝儿反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芸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哟,长成这样,天天把这两团东西晃来晃去的……该不会真想着哪天让少爷瞧上,把你叫进房里吧?”
“谁知道呢?平时装得这么老实,说不定心里想得可多了。”
桃枝儿张了张嘴。
然后又默默闭上了。
因为她确实想过那种桥段,侍女被少爷看上,叫进房间里侍寝,然后成为玩物,玩腻以后被扔进青楼妓院……
但她完全不想那种情节发生好吗!她甚至天天躲着那位少爷走!
突然,刚才还围在她旁边嬉笑的几个侍女忽然安静了下来。
连笑声都像被一下掐断了。
桃枝儿愣了愣。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刚才还笑得最开心的芸香迅速站直身体,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低眉顺眼地退到了一旁。
桃枝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僵硬地顺着几人的视线转过头,你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
也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桃枝儿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个干净。
刚才还在手里拧着的衣服“啪嗒”一声掉回木盆。
救命啊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啊!!!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连手上的水都顾不得擦,赶紧把衣服放下,低下头。
“少爷……”
芸香和几个刚才还围着她取笑的侍女如今全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内心想法:他是不是在看我?!还是躲不过吗……我这个聪明机灵遵纪守法光明磊落儒雅随和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矜持优雅楚楚可怜心胸宽广热情善良以诚待人的可爱少女终于要成为富家公子的床上玩物了吗……
(你是府上的少爷,你品学兼优,是最有希望拿到今年的状元之人。但是你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癖好,自从几年前看见衙役押送一位被捆绑的女子之后,你开始幻想捆绑调教美丽的女子,但又觉得强迫女子不好所以一直压抑自己的欲望。
今天你知道府上有个新来的洗衣丫鬟所以过来看一眼,但没想到你好像听见了丫鬟的心声,好像这个丫鬟在内心编排你会把她当作床上玩物……)
桃枝儿低着头,余光却忍不住偷偷往你那边瞟。
她看见你站在回廊下,没有立刻走开,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只是路过。
……他在看这边。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一阵发麻。
刚才芸香她们说的那些话,少爷该不会全听见了吧?什么“用奶子勾引少爷”、什么“叫进房里”——天啊天啊天啊,那些话要是被少爷听进去了,他会不会真的以为她有那种心思?!
她脑袋里瞬间闪过一连串画面:少爷冷笑一声,觉得这个新来的侍女果然心怀不轨,然后找个由头把她赶出府,或者更糟——直接顺水推舟,今晚就把她叫去书房“伺候”。
……不要啊!她真的只想安安静静洗衣服!
芸香在旁边倒是反应极快,已经换上了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微微欠身朝你行礼,声音又甜又软。
“少爷,您怎么到后院来了?这里湿气重,别脏了您的衣裳。”
她说完,还不忘偏头看了桃枝儿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别乱说话。
桃枝儿根本没注意到芸香的眼神。她正忙着在心里疯狂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攥着湿漉漉的裙摆,水珠顺着指尖滴在石阶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胸前的衣料因为刚才洗衣沾了水,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明显的弧度。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脸一下涨得通红,赶紧把手臂往胸前一挡,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
……完了完了完了,他肯定看到了。
她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桥段:少爷盯着侍女的身段,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然后当晚就有人来传话——
停!不要再想了!
可她越是让自己别想,心跳就越快,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内心想法:他为什么还站在那儿不走?!该不会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把我叫去侍寝吧……不要啊我只是个洗衣服的!
明明眼前的少女没有张口,你却听见了她内心在担心你会不会把她叫去侍寝。(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内心想着。但这样的人还是留在身旁比较好。
“嗯没事我随便看看,桃……枝儿,是叫这个名字吧,你洗完衣服来我书房,我有事情问你。”
桃枝儿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认知让她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一个少爷,记住一个洗衣丫鬟的名字——这在小说话本里,分明就是“看上了”的前奏啊!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木盆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是、是。”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旁边的芸香脸色微微一变,嘴角那抹乖巧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显然没想到少爷不仅没有走,还直接点了桃枝儿的名字,甚至要她去书房。
书房。单独。问话。
芸香的眼神飞快地在桃枝儿身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重新挂上那副温顺无害的表情。
“少爷,桃枝儿刚来不久,怕是规矩还没学全,要不奴婢——”
“芸香姐姐,少爷叫的是桃枝儿,又不是你。”
旁边一个侍女小声嘀咕了一句,立刻被芸香瞪了回去。
而桃枝儿根本没注意到这些暗流涌动。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去书房。
少爷的书房。孤男寡女。她一个洗衣丫鬟。
……这不就是那种剧情的开头吗?!
她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完整流程:先是问话,然后少爷说“过来”,然后她不敢拒绝,然后——然后她就会被按在书桌上,被撕开衣服,被——
停!苏桃你给我停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说不定少爷真的只是有事要问呢?说不定是正经事呢?说不定是问她洗衣房的布料损耗呢?
……谁家少爷亲自管洗衣房的布料损耗啊!!!
她脸上的表情从苍白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惨白,最后定格在一种认命般的灰败。
“……奴婢洗完衣服就去。”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芸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退到一旁,眼神复杂地盯着桃枝儿。
内心想法:书房……单独……完了完了完了,我就知道躲不过。他该不会真的要让我侍寝吧?!不要啊我还没准备好——不对我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傍晚的天光从书房的窗棂透进来,把满屋子书架染成一片暖橙色。
桃枝儿站在书房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都快被自己攥白了。她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裙,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下午洗衣时还要紧张十倍。
从后院到书房这段路,她足足磨蹭了快半个时辰。期间在回廊上徘徊了三次,差点原路返回五次,最后是被路过的管事嬷嬷瞪了一眼,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抖了半天,愣是没敲下去。
……要不还是跑吧。
就说肚子疼。或者说洗衣房临时有事。或者说芸香姐姐找我——
不行,芸香下午那副表情分明已经在记恨她了,要是再拿芸香当借口,明天洗衣盆里怕不是要多出一座山。
她闭了闭眼,心一横,终于屈起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少、少爷……奴婢桃枝儿来了。”
声音小得连门口的麻雀都没惊飞。
她低着头跨进门槛,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根本不敢抬头看书房里是什么情形。余光只能瞥见书案一角,上面摊着几本书册,还有一盏刚点上的油灯,火苗在暮色里轻轻跳动。
她规规矩矩地站在离书案至少五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摆出一副标准侍女回话的姿势。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夺门而逃的紧绷感。
……五步。这个距离如果少爷突然站起来抓她,她应该来得及转身跑掉。
不对,少爷是读书人,应该不会武功。但如果他练过呢?话本里不是常有那种文武双全的公子吗?
她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画面:你从书案后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她退到墙角无处可逃,然后——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脱口而出。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头没脑地喊了这么一句,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内心想法: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他还没问呢我就喊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完了完了他肯定觉得我有问题……
“你应该知道什么?我就想问问你是哪里生人,怎么来的府上。”
桃枝儿愣住了。
她原本脑子里已经排演好了最坏的剧本——被质问为什么在背后编排少爷、被逼问是不是对少爷有非分之想、甚至直接被下令今晚留下来——结果你只是问她老家在哪。
就这?
她一时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话本里那些少爷要收用侍女之前,不都是先问些家常话拉近距离的吗?对对对,就是这个套路,先假装关心,然后——
“……奴婢、奴婢是外乡人。”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还是小得可怜,但好歹比刚才那句“什么都不知道”正常多了。
“一年前夫人在街边发现奴婢,那时候奴婢……饿晕了,以前的事都不太记得了。”
这是她穿越后统一的说辞。反正原身确实是饿死的乞丐,谁也查不出什么来。至于“不记得以前的事”——总比说“我其实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要靠谱。
她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奴婢真的不记得了,不是故意隐瞒。”
说完偷偷抬起一点眼皮,想看看你的反应。油灯的光映在你脸上,表情看不太分明,但至少不像要发怒的样子。
……好像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她稍微放松了一点,肩膀没那么僵了,但手指还在下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个距离,她隐约能闻到书房里的墨香,还有油灯燃烧时淡淡的烟气。书案上摊开的书册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尖的墨还没干,看来少爷之前正在写字。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门口喊的那句“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有多蠢,耳朵尖又红了。
内心想法:原来只是问来历……吓死我了。不过话本里说少爷们都是先问家常再下手的,我还是不能放松警惕。但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只是在问正经事?
(从另一个世界?!突如其来的消息令你震惊。)
桃枝儿说完那句话,等了半天没听见你回应,心里又开始打鼓了。
她偷偷抬起一点眼皮,看见你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消息震住了一样,表情明显不太对劲。
……坏了。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回放自己刚才说的话——“奴婢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这话没问题啊?之前对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夫人只是叹了口气说可怜孩子,没再追问。
但少爷怎么这副表情?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该不会少爷知道些什么吧?原身那个饿死的乞丐,难道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来历?比如其实是个逃犯?或者得罪过少爷家的人?
天啊天啊天啊,她该不会穿到了一个仇人身上吧?!
她赶紧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带着明显的心虚。
“少、少爷?奴婢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完了,肯定是说错话了。她就知道不该来书房,早知道刚才就该装肚子疼跑掉的。现在好了,少爷要是真查出原身跟他有仇,她这条小命还能保住吗?
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变浅了,胸前的衣料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手指把衣角绞得皱巴巴的,指节都泛了白。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内心想法:他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我该不会真的穿到什么不该穿的人身上了吧……不要啊我才刚适应洗衣服的生活!
你平复了下心情:“没事,你也挺惨的,日后就在府上好好工作。从明天开始我书房的洒扫就交给你了,洗衣房那边就不用去了。”
桃枝儿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她的大脑花了好几秒才处理完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第一层:少爷没有追究她“不记得以前的事”,还觉得她挺惨的。这很好,说明原身应该不是少爷的仇人,她的小命暂时保住了。
第二层:让她以后在府上好好工作。这也很好,说明少爷没打算把她赶出去。
第三层——书房洒扫交给她,洗衣房不用去了。
桃枝儿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书房洒扫。少爷的书房。每天都要来的那种。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以后每天都要出现在少爷眼皮子底下,每天都要跟他近距离接触,每天都要——
停!
她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说服自己:不用去洗衣房了。不用再被芸香她们塞衣服,不用再蹲在冷水里搓一整天,不用再被叫“大奶阴沉女”。这明明是好事啊。
但是。但是。
每天来书房洒扫,那不就是等于天天被少爷盯着吗?话本里那些少爷和侍女的私情,哪个不是从“书房洒扫”开始的?先是在书房里独处,然后少爷觉得这侍女长得还行,然后某天晚上——
“奴、奴婢……”
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拒绝少爷的安排?她一个洗衣丫鬟,哪来的胆子?而且这安排表面上怎么看都是提拔——从洗衣房调到书房,那是多少丫鬟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
她要是拒绝了,少爷会不会觉得她不识抬举?
可是不拒绝的话,她以后每天都要来这儿……
桃枝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惊恐,然后是纠结,最后定格在一种认命般的复杂表情上。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内心咆哮都压回肚子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谢少爷。”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直起身,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那……奴婢明天什么时辰来?”
问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很积极的样子?!她真的没有期待啊!
内心想法:从洗衣房调到书房……这到底是升职还是羊入虎口啊?!话本里十个被少爷收用的侍女有九个都是从书房开始的!但是不用再洗衣服了……不用再见到芸香了……呜呜呜我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每天傍晚打扫就行,你要是想看书也可以看,行了,没什么事就出去吧。”
桃枝儿听到“想看书也可以看”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
府里的书房藏书不少,她之前路过的时候偷偷瞄过几眼,但一个洗衣丫鬟哪有资格进书房看书。现在少爷居然说可以看——这简直是她穿越以来听到的最动听的一句话。
但紧接着她就意识到自己眼睛亮了,赶紧把表情压回去,生怕被看出来她对这个安排其实有点心动。
“……是,奴婢知道了。”
她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控制得很稳,不快不慢,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虽然她心里已经在撒腿狂奔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少爷。”
她没回头,声音还是小小的。
“谢谢您。”
说完这句,她就像怕被什么追上似的,快步跨出门槛,消失在暮色里。
从书房出来,桃枝儿沿着回廊往后院走,晚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半个时辰简直比她洗一整天衣服还累。
不过——不用去洗衣房了。不用再被芸香她们塞衣服了。明天开始,她只需要傍晚来书房洒扫,擦擦桌子,整理书册,然后……说不定还能趁少爷不在的时候偷偷翻两页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泡了一整年冷水,指节都有些发红了。以后应该会好一点吧。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就警觉地把嘴角压了回去。
不行不行,不能高兴得太早。话本里那些被少爷看上的侍女,哪个不是从“特殊照顾”开始的?今天让她来书房洒扫,明天说不定就让她研墨,后天让她掌灯,大后天——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算了,至少今天安全过关。
她加快脚步往后院走去,打算趁天还没全黑,把自己的东西从洗衣房旁边的通铺搬到书房洒扫侍女住的小间去。
然而刚拐过回廊转角,她就看见芸香正倚在廊柱旁边,像是在等人。
芸香看见她,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甜美的笑容。
“哎呀,桃枝儿回来啦?少爷跟你说了什么呀,去了这么久?”
内心想法:……阴魂不散啊!我刚从少爷那儿逃出来你又来堵我!而且什么叫“去了这么久”,你在这儿蹲了多久了?!
“关你什么事!我现在是少爷的洒扫丫鬟了!”
芸香脸上甜美的笑容僵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桃枝儿会这么回嘴。过去一年里,这个银发侍女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被塞衣服只会说“好”,被取笑只会低头,被抢晾衣位置也只会默默让开。
现在居然敢顶嘴了?
“……洒扫丫鬟?”
芸香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她的目光飞快地在桃枝儿身上扫了一遍——还是那身素色衣裙,还是那副低着头的模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少爷的书房洒扫。那是多少丫鬟想都不敢想的差事。能进出书房意味着能接触到府里最核心的地方,能听到少爷和客人谈话,甚至能在少爷面前混个脸熟。芸香在府里待了三年都没捞到这个机会,这个才来一年的阴沉女凭什么?
“少爷亲口说的?”
芸香的声音还是甜的,但甜得有点发紧,像是糖浆里掺了碎玻璃。
她往前走了半步,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细打量桃枝儿的脸,想从那张总是低着的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桃枝儿,你可别是听岔了吧?少爷书房那种地方,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
她笑了笑,伸手想去拍桃枝儿的肩膀,动作看起来亲昵,力道却比平时重了几分。
“再说了,你连话都说不利索,在少爷面前不会给咱们洗衣房丢人吗?”
“和你没关系,再见!哦再也不见。”桃枝儿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一个月。
桃枝儿花了整整一个月,才终于不再每天傍晚走进书房前在门口徘徊三圈。
她如今已经摸清了规律:少爷通常傍晚时分在书房看书或写字,她只需要轻手轻脚地擦书架、掸灰尘、换灯油,尽量不发出声音,少爷也不会特意找她说话。偶尔会问她两句——今天读了什么书、字认不认得全——她都规规矩矩地回答,然后继续埋头干活。
最让她意外的是,少爷真的允许她看书。
她第一次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游记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生怕少爷突然说“谁让你碰的”。但少爷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写字。
从那以后,她每天打扫完,都会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书,缩在书房最角落的矮凳上翻几页。不敢看太久,怕被人说偷懒,但哪怕只是一刻钟,对她来说也是一天里最安稳的时光。
洗衣房那边的消息她也听说了。芸香被管事嬷嬷调去洗了一个月的夜壶,理由是“对同僚言语不当”。桃枝儿不知道是不是少爷吩咐的,也不敢问,但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应该只是巧合吧。
这天傍晚,桃枝儿照例端着水盆走进书房。晚秋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书房里已经点上了灯。她穿着那身素色衣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臂。一个月的书房洒扫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洗衣房时舒展了不少,虽然还是习惯性地低着头,但肩膀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刻紧绷着了。
她先擦了书架,又仔细掸了掸窗棂上的灰尘,然后跪坐在书案旁边,用抹布轻轻擦拭桌腿。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擦完桌腿,她直起身,犹豫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书架最上层那本她昨天没看完的游记。
……今天应该也能看一会儿吧。
内心想法:一个月了,少爷好像真的只是让我来打扫的……话本里那些情节一个都没发生。我是不是把人家想得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