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妮开始数日子了。
第一天,她在我的终端上发了一个“1”。第二天,“2”。第三天,“3”,后面跟着一把刀的表情。
到第五天的时候,她不发数字了,改发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购物袋,深红色,烫金的商标。她没拍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拍了袋子,配了一句:“第五天。猜猜看。”
我没猜。
第六天晚上十一点,我的房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门禁直接刷开的声音——每个人都有我的门禁权限,大部分人还是会象征性地敲两下,芬妮从来不敲。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风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腰带勒得很紧。金发散着,刚洗过,发梢还有点湿。
“第六天。”她说。
“我知道。”
“你说这周之内。”
“明天才是第七天。”
“所以我今天来提醒你。”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怕你忘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解风衣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风衣滑下去。
里面是一套暗红色的内衣,蕾丝,镂空,细细的吊带勒在锁骨上,胸口的布料薄得几乎透明,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丁字裤,配着吊袜带和黑色的长筒丝袜。
很贵。一看就很贵。
她站在门口的灯下,像一件被认真包装过的礼物,又像一面举起来的旗。我看着那些蕾丝底下若隐若现的皮肤,脑子里闪过的却不是我自己的手。
是别人的手。一双更大的、骨节更粗的手,把那根细细的吊带从她肩上勾下来。
我把这个念头按回去,按得很用力。今晚不行。今晚她是来要答案的,不是来给我看的。
她察觉到我的停顿。红瞳眯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很好看。”
“骗人。”她说,“你耳朵又红了。”
“这就是你说的,”我开口,喉咙有点干,“很贵的、我不会喜欢的那种?”
“你不准喜欢。”
“我很喜欢。”
她的耳朵红了。红瞳却瞪得更大,硬撑着那股气势。
“那就好。”她抬起下巴,“我买它,是为了让你看着它,然后说实话。”
“什么实话。”
“大笨蛋。”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低头看我,“你知道是什么实话。”
我知道。
她伸手捧住我的脸。她的手心在出汗。
“你跟星期三,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这两个星期不一样了。走路不一样,吃饭不一样,坐的时候要垫东西。我跟她说话,她居然会看着我的眼睛——以前她都是看着我身后的墙。”
“恩雅也这么说。”
“你别打岔。”她的手指收紧,“我去问恩雅,恩雅说这是保密。我去问凯茜娅,凯茜娅说最好别问。我去问肴,肴说‘麻烦’。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被蒙在鼓里。”
“对。”
她的红瞳在发颤。
“我不是怕你跟她睡。”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说不出口,“我们都恒约了,你跟她睡,我也跟你睡,这个我早就知道。我怕的不是这个。”
“那你怕什么。”
她咬住嘴唇。
“我怕你们之间,有一个我进不去的地方。”她说,“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你们在那里面,我在外面。”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我在外面,敲门,没人应。”
我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像刚跑完十圈。
“芬妮。”
“……干嘛。”
“明天晚上。”我说,“我告诉你全部。不瞒,不绕,从头到尾。”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我想挑一个地方。”我说,“一个你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你来挑。”
她愣住了。
“我来挑?”
“你来挑。哪里都可以。你选好了,我们就去那里,我从第一句话开始说。说完之后,你想骂我、打我、走掉,都可以。”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慢慢跪下来,跪在我两腿之间,把额头抵在我的膝盖上。
暗红色的蕾丝贴着她的背,吊带在肩胛骨上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她的金发垂下来,盖住了我的大腿。
“……你这样说,”她闷闷地说,“我就更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这么正经。”她抬起头,红瞳里有一层水光,硬是没掉下来,“你越正经,事情就越大。”
我没否认。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风衣,往身上一披。
“我要回去了。”
“你穿成这样来,就这么回去?”
“对。”她把腰带一勒,“你今晚不说实话,就不准碰我。这是惩罚。”
“那明天说完实话呢。”
“明天说完实话,”她停在门口,背对着我,“我还不知道。”
门开了,又关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地板上她刚才跪过的地方。地毯上有两个浅浅的膝盖印,还没弹回去。
五分钟后,门禁又响了。
她站在门口,风衣扣子没扣,眼眶红红的。
“我改主意了。”她说,“惩罚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