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提交之后,我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二十分钟。
终端上没有新消息。芬妮的对话框停在一句“明天再审你”,后面跟着一个咬牙的表情。我关掉屏幕,去医疗部值班台拿了一管消炎软膏。值班的护士没问用途,只在登记表上替我写了“肌肉拉伤”。
里芙的房间在三楼尽头。
门禁对我是开着的,我还是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过了几秒,门自己滑开——她用终端开的。
冷气先扑出来。
十六度。墙上的温控面板亮着蓝色数字,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冰。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她坐在书桌前,裹着一条灰色的军用毯,只露出头和两只手。桌面上摆着半局兵棋:沙盘是她自己用泡沫板刻的,等高线一圈圈压得很细,几十个巴掌高的兵人分成蓝红两色,排在一条假想的河两岸。
“你来做什么。”她没回头。
“送药。”
“医疗部的?”
“嗯。登记写的肌肉拉伤。”
她的手停在一个蓝色兵人头顶,过了一会儿,把它往河边推了一格。
“放下。”
我把软膏放在沙盘边上,没有走。她也没有赶。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细的声音。架子上一排排兵人,按年代和兵种排列,玻璃柜擦得很亮。最上层有一个缺了枪管的旧兵人,漆掉了一半,她从来不让人碰。
我第一次进这个房间,是她恒约之后的第二周。那天她指着那个旧兵人说,是降临那天从瓦砾里扒出来的,原本属于谁,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被挖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它,攥得指节发白。
“你挖我出来,”她当时说,“我挖它出来。扯平。”
那是她说过最长的一段关于自己的话。
“坐下,分析员。”
我坐到床沿。
她又推了两步棋,才把毯子往下拉了一点,站起来。走到床边那几步,她刻意放得很慢,左脚落地依旧轻了半拍。
“趴着会好一点。”我说。
“我知道怎么趴。”
她背对着我躺下去,把毯子留在腰上。黑色内衬的裤腰往下褪了一截,露出臀上残余的红痕——已经褪成淡淡的粉,边缘泛黄,是那三个人的巴掌留下的。再往下,她不肯让我看。
“我自己来。”
“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她说,“义眼不是摆设。”
我没有争。把软膏挤在指腹上,先抹在那些巴掌印上。她的皮肤在冷气里起了一层细细的粟粒,我掌心的热让她轻轻缩了一下。
“凉。”
“是你的房间凉。”
“是你的手热。”
我抹得很慢。抹到臀缝边缘时,她的腰绷紧了一瞬,又自己放松下去。
“……里面不疼了。”她说,“只是坐下的时候会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她没说。我也没问。
我只是把药膏盖好,用纸巾擦了手,替她把裤腰拉回去,把毯子盖到肩膀。
她侧过脸,金色的左眼从毯子边缘看我。那目光很平,像在核对一张清单。
“你今天看回放了。”
“没有回放。”
“你在脑子里看。”她说,“你坐在那里二十分钟,一直在看。”
我没否认。
她把脸埋回枕头,声音闷着:“……我也在看。”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冷气吹在后颈上,房间里的兵人一个个立着,枪口朝着各自的方向,没有一个朝向床。我脱了鞋,没脱外套,在她身后躺下来,隔着毯子把手搭在她腰上。
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开口:
“明天芬妮会来审我。”
“我会先跟她说。”
“不用急。”她说,“你答应过我,下次要亲口说。也答应过她,要亲口告诉她。你一次只能亲口一件事。”
“那先哪件。”
“先睡觉。”
我笑了一下。她在毯子下面摸到我的手,没有握,只是把手指压在我的手背上,像压住一张会被风吹走的地图。
那天夜里我醒了两次。第一次是冷醒的,她不知什么时候把毯子分了一半给我。第二次天快亮,她已经坐在书桌前,披着毯子,用镊子给一个红色兵人的肩章补漆。
台灯只开了最低一档。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废楼里她把脸转向墙的样子。同一个人。同一截后颈。
她察觉我醒了,没回头。
“你的外套,”她说,“穿反了。”
我低头看,拉链在里面。
“什么时候。”
“昨晚进门的时候就是反的。”她把补好漆的兵人放回沙盘,放在蓝军阵线的最前面,正对着门,“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在走神。”她终于转过头,扑克脸上看不出一点笑,“我想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我把外套脱下来,翻正,重新穿上。
走廊的灯已经从夜间模式调成了白色。我出门的时候是五点四十分,三楼另一头有人推开门,又轻轻关上。
我没看清是谁。也许是早训的人,也许只是另一个失眠的人。冷气还贴在袖口上,像一小片没化完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