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里芙的名字重新出现在训练表上。
九点整,训练室的门准时打开。晴站在场地中央,高马尾扎得很紧,仿生义肢换成了训练用的灰色款,手里拿着一块计时板。
“迟到的人,十圈。”她说。
妮塔在九点零一分冲进来,硬币还攥在手里。
“我扔到正面才出门的!”
“十圈。”晴头都没抬,“运气不是纪律。”
妮塔哀嚎着去跑圈。苔丝从后面探出头,把一张扑克牌塞进她口袋里,小声说“幸运符”,被晴瞪了一眼,赶紧缩回队列。
我站在观察台上,隔着单向玻璃往下看。这是分析员的位置:看数据,看动作,看每个人的神格负荷有没有越线。
今天看的东西不太一样。
里芙在热身。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精确,压腿,转腰,握拳——只是在做深蹲的时候,比平时少蹲了五公分。
晴注意到了。
她走过去,在里芙身边停下,声音不大,但观察台的收音系统还是把它送了上来。
“你的左脚。”
“好了。”
“前几天还轻半拍。”
“现在不轻了。”
晴盯着她看。两个人差不多高,一个金瞳,一个金色的左眼。她们之间有一个外人不太知道的约定:谁失控了,另一个负责拦住。当年晴神格侵蚀的时候,斩下她右臂的就是里芙。
“如果有事,”晴说,“你要告诉我。”
“没事。”里芙说,“有人在照看。”
晴的视线往观察台扫了一眼。她看不见玻璃后面,但她知道我在。
那一眼停了两秒,然后她转身吹哨。
“对练。两人一组。戈尔登,你和贝斯特拉。”
芬妮已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她从队列里走出来,金色的双螺旋卷高高束起,作战服是新的——她那天下午真去买了,暗红色,剪裁贴身,腰线收得很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场地中央,冲里芙抬了抬下巴。
“星期三,你最好别跟我说你还没好。”
“好了。”
“那就别留手。”
里芙没回答。她只是站定,重心压低。
晴吹哨。
芬妮先动。她一向先动,像一头冲出去的狮子,拳头带着风,直取里芙的面门。里芙偏头让过,手掌搭上她的手腕,顺势一带。芬妮早有准备,借力转身,一记扫腿。
很漂亮的一腿。观察台上的数据显示她这一腿的速度比上个月快了百分之六。
里芙跳起来躲过去,落地的时候,左脚还是轻了一点。只有一点。
芬妮看见了。她的拳头在半空中迟疑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零点几秒。里芙欺身而上,肩膀撞进她怀里,一手扣住她的手肘,一手压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压倒在垫子上。
膝盖顶住腰,手臂反剪。
干净利落。三秒。
训练室安静了一下。
芬妮趴在垫子上,脸颊压着蓝色的软垫,金发散了一地。她挣了两下,没挣开。里芙的膝盖压在她腰窝,压得很稳。
我站在观察台后面,看着她被压在那里。
暗红色的作战服被扯得往上缩,露出一截腰。她的臀因为挣扎而绷着,曲线紧得发亮。她的手腕被反扣在背后,手指张开又握紧,像要抓住什么。
我的呼吸乱了。
不是因为里芙。是因为芬妮被压住的那个样子——不甘心,喘着气,脸涨得通红,却动弹不得。
我想看。想看她被别人这样压着。想看比里芙更重、更大的人压住她,她喘着气骂人,却怎么也挣不开。
我的手指压在观察台的栏杆上,压得发白。
“认输吗。”里芙问。
“……不认。”
“那再压十秒。”
“星期三你——”
十秒到了,里芙松手站起来,向她伸出手。芬妮没接,自己爬起来,揉着手腕,脸还是红的。
然后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观察台。
她看不见玻璃后面。可她就是在看我。
那双红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羞恼,不甘,还有一点……疑惑。好像她在被压在垫子上的那几秒里,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烫得不对劲。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回队列。
“银牌。”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午休的时候,我在茶水间碰见茉莉安。
她在泡红茶。茶具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白瓷描金,一套六只杯子,摆在不锈钢台面上,格格不入。她的右手指节上贴着两块创可贴,上午对练时擦破的,她贴得很随意,边角都翘起来了。
“老大。”她用敬语,声音很轻,“要来一杯吗?”
“谢谢。”
她倒了一杯给我,自己没喝,只是看着茶水上浮着的热气。
“您上午在观察台。”
“每天都在。”
“今天不太一样。”她说,“芬妮被压住的时候,监测仪上您的心率跳到了一百一十二。我在旁边的终端上看到的。”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茉莉安抬起紫色的眼睛看我。那目光很温和,很安静,像深海里慢慢游过的什么东西。
“我不会说出去的。”她说,“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看别人疼的时候,您的心跳会变快。”她低头看着自己指节上翘起的创可贴,用指尖轻轻按了按伤口,“我以为只有我会这样。”
她把创可贴按平,冲我笑了一下。
“茶要凉了,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