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的第二个周四,是恩雅的心理随访日。
她的房间在四楼,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姐姐的谈心室,请敲门”。字是圆的,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她说是苔丝画的,苔丝说是恩雅画的,两人都不肯认。
我是最后一个。
“哥哥大人~”门一开,恩雅就张开手,“今天也辛苦了,先让姐姐抱抱。”
她比我矮不了多少,紫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抱上来的时候,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薰衣草味。
“我是来做随访的。”
“抱抱也是随访的一部分。”她松开手,拉我进门,“这叫抱抱疗法,有论文支持的。”
她的房间和里芙的完全相反。暖色调,温度大概二十四度,到处是软的东西:靠垫,地毯,沙发上的针织毯。书架上塞满了心理学和儿童教育的书,一排毛绒玩具挤在书架最高层——都是假毛的,她对动物毛过敏。
墙角立着三把枪,枪托上贴着手写的名牌:贝塔,卡尼,彼得。
“坐。”她指着沙发,“喝什么?热可可还是洋甘菊?”
“随便。”
“哥哥大人又说随便。”她叹了口气,“那就热可可。随便的人要吃甜的。”
她端来两杯热可可,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膝盖上放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我这个月的数据:睡眠时长,心率变异性,神经负荷曲线。
“睡得比上个月少了一个半小时。”她说。
“最近事多。”
“事多的时候,哥哥大人的心率变异性会降低。”她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可是这个月没有降,反而升高了。说明你虽然睡得少,但是……很放松?”
她歪着头看我,紫色的眼睛弯起来。
“或者说,很兴奋。”
我端着热可可,没说话。
恩雅也不急。她做心理辅导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耐心,像托幼园里的老师,蹲下来等一个孩子自己开口。
“这个月我见了所有人。”她慢慢地说,“里芙的数据很有意思。她的神格负荷比上个月降了百分之十二,情绪稳定性提高了。这在她身上很少见。她一般是越稳越冷,这次是越稳越……软。”
“软?”
“嗯。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看了我的眼睛三次。以前每次随访,她最多看一次。”恩雅用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划,“芬妮就不一样了。芬妮的焦虑指数是这个月全队最高的。她来的时候一直在搓手指,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是保密的哦。”恩雅笑眯眯地说,“我只能告诉哥哥大人,是关于‘怎么面对一个自己还不知道的答案’。”
我把热可可放下了。
“然后还有肴。”恩雅继续说,“肴什么都没说。她每次都什么都不说,来了就在沙发上睡二十分钟。可是这次,她走之前问我:‘如果有个人什么都不藏,故意让你看见,那算不算一种拜托?’”
房间里很安静。
恩雅把平板放到一边,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我。
“哥哥大人。”
“嗯。”
“三个人,三个不一样的变化。”她说,“可是我觉得,她们的中心是同一个人。”
她的语气很温柔,没有一点指责。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但我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很温热的秘密。像是你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放在她们手心里,让她们自己决定要不要握紧。”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到让人有点不敢直视。她是队里最少受过伤的人,在这个满是伤疤的地方,她的完整本身就像一种照顾。
“恩雅。”
“嗯?”
“这个秘密,以后可能会告诉你。”
“以后是多久?”
“不知道。”
她想了想,点点头。
“好。那就等以后。”她站起来,又张开手,“那现在,抱抱惩罚。”
“惩罚什么。”
“惩罚哥哥大人藏心事。”她已经抱上来了,“抱抱惩罚的规则是:抱着的时候,要说一句藏在心底的话。一句就好。”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上,手臂环着我的后背,很轻,很暖。
我想了很久。
“我很喜欢看她们。”我说,“看她们被别人看见的时候。”
恩雅的手臂在我背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我。
“嗯。”她说,“这句话,姐姐记下了。”
她没有松手,也没有追问。我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儿,直到门外传来一阵呼啸——是扭扭车的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芙提雅的喊声:
“让一让让一让!刹车失灵了!A还是B!左还是右!”
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是苔丝的尖叫:“我的鸽子!”
恩雅松开我,叹了口气,去开门。
走廊里一片狼藉。芙提雅的扭扭车撞翻了一个花盆,苔丝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一只白鸽从她的魔术帽里掏出来——鸽子受了惊,扑腾着往天花板飞。
“它本来应该从帽子里飞出来的!”苔丝哭丧着脸,“我练了一个星期!”
“它确实从帽子里飞出来了。”芙提雅爬起来,揉着膝盖,“只是时机不对。从物理学角度讲,扭扭车的冲击力提前触发了——”
“芙提雅老师,”恩雅温柔地说,“你的膝盖破了,进来擦药。”
“我不疼!”
“进来。”
芙提雅乖乖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只鸽子在灯管下面打转,最后落在了天花板的通风口上,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苔丝仰着头,喊它的名字。它不下来。
“它叫什么。”我问。
“还没起名字。”苔丝吸了吸鼻子,“本来想等表演成功了再起。”
“那就叫‘以后’吧。”
苔丝眨眨眼,没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以后,下来!”
鸽子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真的飞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