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册不厚，二十来页，林见却读了整整二十分钟。他先看评分和淘汰，这部分写得很清楚，没有什么问题。真正让他停下来反复看的，是关于模拟舱安全机制和异常规则的那几页。他在一条不起眼的条款上，停住了目光。条款是这么写的：为保障受测人员安全，模拟舱设有底层保护协议。当受测者在舱内承受的精神冲击或伤害超过安全阈值时，系统将自动中断该人员的模拟进程，并判定其为重伤退出。而在另一页，关于异常规则的描述里，又有这样一句：舱内模拟的异常规则具备完整的因果逻辑，系统不会主动干预规则的自然演化，以保证考核的真实性。林见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这两条规则，是矛盾的。前一条说，当伤害超过阈值，系统会自动中断、把人捞出来；后一条却说，系统不会主动干预规则的自然演化。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一个异常规则，在它自然演化的过程中，以一种不超过单瞬间阈值、却持续累积的方式造成伤害，系统到底是该中断，还是该放任规则继续？自动保护和不干预规则，在这一个交叉点上，互相打架。而一套互相矛盾的规则，必然存在一个它无法自洽的缝隙。林见合上手册，闭上眼，在脑海里把这两条规则反复推演。他很快意识到，这个缝隙意味着什么——在那个特定的交叉点上，模拟舱的判定会出现短暂的空白，系统既无法判定该中断，也无法判定该继续，那是一个游离在规则之外的盲区。普通人不会注意到这个盲区，更不会主动走到那里。可对他而言，一个规则无法覆盖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舱内模拟的任何异常，都要通过这套规则来作用于人；在规则的盲区里，异常同样抓不住他。他没有声张，把这个发现悄悄记在了心里。时间到。考核官拍了拍手，分组结果出来了，看大屏。众人纷纷抬头。巨大的屏幕上，四组名单滚动浮现。林见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被分在第三组。同组的六个人里，他看见了唐柔，那个记忆增强的女孩，朝他点头示意。而赵磊，被分在了第一组。林见又仔细看了一遍第三组的名单和每个人的能力标注，眉头微微一动。他这一组，除了他和唐柔，其余四个人的能力，清一色都是直接的、偏战斗的类型，而且评级都在D级，没有一个是规则系或辅助系。这个分组有点奇怪。随机分组，按理说能力类型应该是错落的，不太可能把所有战斗型都凑到一组、又恰好把他这个唯一的E级规则系单独放进来。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份疑虑压下，先记住了同组每个人的脸和能力。林见。唐柔悄悄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我刚把四组的名单和能力都记了一遍，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我们组的综合战力，是四组里最高的，唐柔低声说，四个人都是能直接打的D级。可任务还没公布，系统却像是……提前知道这个任务需要硬碰硬，特意把战斗型都塞了进来。随机分组不应该是这个结果。林见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的观察力和记忆力，确实出色。还有，唐柔顿了顿，你是我们组唯一一个E级，也是唯一一个非战斗型。在一个全是战力的组里，你……我会显得最没用。林见平静地接了下去，如果任务是硬碰硬，我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成为需要被保护的那个。唐柔没有否认，只是担忧地看着他。林见却没有多少慌乱。他重新想起了手册里那个规则的盲区，想起了自己发现的矛盾。他越来越确信，这场考核里，有什么东西是冲着他来的。一个把他孤立在战斗型中间的分组，一套自相矛盾的规则，这两者之间，或许正藏着某种精心的安排。各组，就位。考核官发出指令，按编号进入对应模拟舱，连接神经接口。倒计时结束后，统一进入。新人开始有序地走向各自的舱体。林见走到三号舱前，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连接好接口，躺进舱内。舱盖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蓝光在他脸上流动。他闭上眼，调整呼吸，把手册里的每一条规则、那个矛盾的盲区、同组的每一张脸，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会儿不管遇到什么，先确认规则，别急着行动。如果真有人在这套规则里给他挖了坑，那么对方一定以为，他会像一个普通的E级新人一样，惊慌失措，乖乖掉进那个必死的局面。可他们不知道，他已经先一步，看到了规则本身的裂缝。倒计时，十、九、八……机械的提示音在舱内响起。林见的意识，随着那一声声倒计时，缓缓沉了下去。一场针对他的考核，和他针对这场考核的推演，即将在那片虚拟的异常空间里，正面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