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抽完两巴掌，手往下一伸，哗啦一声把肩上的五六半拽下来了，咔嚓一声拉了枪栓，子弹上了膛，枪口硬生生顶在了“医生”的脑门上。
冰凉的枪口贴着皮肉，“医生”能感觉到那圈金属的凉意从额头一直渗到后脑勺。那凉意跟针尖似的，先扎在眉心那一小块皮上，然后往里头钻，钻到颅骨上，又从颅骨爬到后脑勺，整颗脑袋都凉透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脖子上的筋绷得跟铁条似的，灰蓝色的眼珠子往中间一对，盯着那根枪管，瞳孔缩成了针尖。
“医生”觉得脑袋都是懵的。
这人咋这样啊？说干就干！
他在中东、在南方某国，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见过各种各样的军队，从来都是他揍人家，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憋屈。
——抓了先给俩嘴巴，嘴巴抽完了就掏枪，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再尿性的人也怕死。“医生”也是真的怕了。他腮帮子上的肉开始抖，抖得越来越明显，从腮帮子抖到嘴唇，嘴唇抿成一条线，可线缝里能看见牙在打架，上下牙磕得咯咯响，他怎么咬都咬不住。
他见过死人，也亲手送不少人上过路，可轮到自己脑门上顶着枪口的时候，那滋味完全不一样。他想起孙成才在甬道里哭天抹泪的样子，当时他觉得那小子窝囊得不像个兵，现在他自己也想哭，鼻子发酸，眼眶发烫，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才把那股劲儿压回去。
“我们刘连长是你打死的？”林墨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低，低得跟从地底下渗出来似的。
“医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张了张，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是。”
“为什么专打他？”
“他……他是指挥官……打指挥官，能让追兵乱……”
林墨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指节慢慢收紧。
赵排长赶上来了，他带着两个班的人从坡底下跑上来，跑得气喘吁吁，棉帽都跑歪了，护耳一扇一扇地晃。他冲到坡沿上一眼看见林墨拿枪顶着“医生”的脑门，吓得差点没绊一跤，脚底下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才稳住。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去，一把攥住林墨的枪管，往上抬。
“副连长！副连长你听我说！”赵排长攥着枪管不撒手，嗓子都劈了，“他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想让他死容易得很！可你犯不着因为这个违纪！”
林墨没松手，枪口被赵排长抬起来半寸，可还指着“医生”。
赵排长急得直跺脚，靴底子在雪地上跺得噗噗响：“副连长，你听我说完！你这一枪下去，他死了，可你得上军事法庭！为了这么个玩意儿，不值当！”
林墨的腮帮子绷得死紧，手指头还搭在扳机上。
赵排长当然理解林墨的心情：生生死死的战友牺牲在面前这个老毛子手里，他也想毙掉他！让他死很容易，可纪律就是纪律，他宁愿自己背上这个锅也不肯让林墨出头。
现在，他不能刘连长没了，再把这个副连长搭上。
赵排长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林墨耳朵边上：“副连长，你想想刘连长。他要是知道你为了给他报仇，把自己搭进去，他能闭眼？”
三班长也上来补了一句：“让他死也不在这一时……你真犯不上！”
林墨没吭声，可手指头从扳机上松下来了，松了半截，又停住。
赵排长趁热打铁，攥着枪管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拍了拍林墨的胳膊：“副连长，接下来的事我来办。我拿脑袋担保，这老毛子欠刘连长的，我让他加倍还回来。”
林墨的手指头彻底从扳机上松下来了。
赵排长把枪管从他手里抽出来，往上举了举，示意他把枪收了。林墨站了两秒钟，把枪从“医生”脑门上挪开了，枪口朝着天，可没把枪收起来，就那么拎在手里。
赵排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过身，蹲在“医生”跟前，看着他肿起来的脸，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跟聊家常似的：“你叫啥名字？军衔？”
“医生”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出来，哑着嗓子说：“……代号‘医生’，中尉。我们一共六个人，和我一起的那个叫‘灰狼’，早被你们抓到了。另外四个去了黄金冶炼厂……”
“那我不妨告诉你，你们六个人全完了！”赵排长点了点头，“你打死了我们的连长，这事儿你认了，对吧？”
“医生”没吭声，算是默认。
“那好。从现在起，你归我管。我这个人好说话，你配合，我不动你一根手指头。你要是不配合——”赵排长停了一下，朝林墨那边看了一眼，“我拦得住我们副连长一回，拦不住第二回。你自己掂量。”
“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林墨。林墨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枪拎在手里，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冷，眼睛盯着他，跟两把刀子似的。“医生”把目光收回来，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赵排长转过身，朝林墨走过去，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副连长，你消消气。接下来的事我来办，保管让他给刘连长抵命。”
林墨看了他一眼：“违纪也是我来，你别替我出头！”
“对一般的俘虏咱们当然不能违纪，可他要是试图逃跑呢？要是试图夺枪呢？”赵排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三班长带着两个战士跑上来，把“医生”从雪地上薅起来，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前推。“医生”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看了一眼林墨，林墨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远处林子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赵排长，赵排长朝他笑了一下，笑得他脊背发凉。
那笑容跟刚才蹲在他跟前聊家常的时候一模一样，可眼睛里没有半点笑的意思，嘴角的弧度平得跟刀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