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源村的村口已经乱成一团。
尖利的哭喊声,还有兵器撞在一起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叶春曼挑着扁担,陈大辉沉默的跟在后面,肩上还扛着两袋粮食。
他们还没走近,就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氛。
晒谷场上黑压压的围满了村民,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片死灰。
村长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此刻更是没什么血色。
他旁边站着十几个穿黑衣服的士兵。
他们身上穿着铠甲,和衙门里的衙役不一样,眼神里带着一股杀气,一看就是从军队里出来的。
叶春曼眼神一紧,放慢了脚步。
“都给我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带头的士兵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石磨,声音很大。
“今天交不齐粮食的,直接绑走,送去边关修半年城墙!”
这话一出,村民们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
人群里,大声的哭喊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军爷,再宽限两天吧!”
“我家真的拿不出来了啊!”
“闭嘴!”那个士兵又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子,“朝廷的命令,谁敢讲价钱?”
晒谷场上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女人小声的哭泣。
村长哆哆嗦嗦的拿出花名册,声音干涩的说:“王大柱家,两个男丁,两个女人,一个孩子,一共一百七十五斤。”
王婶的男人王大柱扛着两个麻袋挤到前面:“在这儿!”
士兵接过麻袋,用秤称了一下,点了点头。
村长在册子上画了个勾。
“下一个,李二狗家……”
一家一家的往前走,有的人顺利交了粮食,有的人哭着说交不齐。
交不齐的,就被士兵直接拖到一边,拿绳子捆了起来。
“下一个,陈青田家!”
村长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点颤抖。
人群立刻让开一条路。
陈青田带着陈大山,黑着一张脸,两手空空的走了出来。
黄氏和李氏跟在后面,吓得脸色惨白。
“粮食。”
士兵冷冰冰的看了他们一眼,吐出两个字。
“军爷,我家遭贼了啊!”陈青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喊道,“粮食全被偷光了!我那三儿子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人头税……”
“户籍上有人,就得交。”
士兵根本不听他废话,很不耐烦。
“你家,三个男丁,两个女人,一个孩子,总共二百二十五斤。拿不出来,就拿人来抵。”
“二百二十五斤?!”陈青田的声音一下就高了,吼道,“我儿子都没了!凭什么还算他的份!”
“那是你家的事。”
士兵抬了抬下巴,看都没看他。
“拿粮,或者,拿人。”
“我不去!”陈大山吓得腿肚子直抖,一个劲的往后缩,“我不能去服劳役!我走了,我媳妇孩子怎么办!”
“由不得你。”
话刚说完,两个士兵就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陈大山的胳膊。
“放开我!爹!救我啊爹!”陈大山拼命挣扎。
李氏也哭着扑上来,死死抱住陈大山的腿:“不能抓我男人!求求你们了!”
“滚!”
一个士兵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在她胸口。
李氏摔倒在地上,怀里的陈进宝被吓得哇哇大哭。
“还有你。”士兵指着陈青田,“一起带走。”
陈青田的脸一下就白了:“军爷,我都这把年纪了……”
“废话少说。”
冰冷的绳子套上了父子俩的脖子。
陈大山还在挣扎,陈青田却浑身一软,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叶春曼站在人群外面,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报应,总算是来了。
“陈大辉家!”
村长的声音,把叶春曼的思绪拉了回来。
陈大辉立刻扛着粮食上前,叶春曼跟在后面。
村长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暖意。
“两个人,七十五斤。”
陈大辉把麻袋重重的放在大秤上,士兵检查过后,点了点头。
“够了。”
村长在名册上重重的画了一笔。
叶春曼拉着陈大辉转身,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黄氏尖利的叫声。
“叶春曼!你这个贱人!都是你害的!”
黄氏披头散发,疯了一样朝她冲了过来。
“你克死了我儿子!现在又害我男人和老大被抓走!我今天跟你拼了!”
叶春曼连头都没回,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黄氏扑了个空,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
“够了。”
叶春曼慢慢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黄氏,声音冷的吓人。
“断亲书,是你们自己按的手印。粮食,是你们自己交不起。你的男人儿子被抓走,关我什么事?”
“就是你!”黄氏趴在地上,用淬了毒一样的眼神瞪着她,“你个没良心的!你明明有粮食,为什么不帮我们!大辉是我儿子!你就该替陈家交粮!”
周围的村民,目光都看了过来。
叶春曼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一步步走到黄氏面前,蹲下身,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氏,你记性不好吗?”
黄氏的骂声停了。
“断亲那天,你指着我的鼻子说,从此陈家是死是活,都和我们没关系。”
叶春曼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她站起身,没再看地上的黄氏,拉起陈大辉的手,直接走了。
身后,是黄氏更加疯狂恶毒的哭骂声,却再也影响不到她了。
回到家,院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陈大辉放下空麻袋,有些不安的看着叶春曼。
“媳妇,爹和大哥……被抓走了。”
“嗯。”
“他们……会死吗?”
叶春曼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高兴,也没有痛快,只是一种很单纯的担忧。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不关我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