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脚步飞快,穿过抄手游廊,到了前厅门口时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角,才掀帘进去。
王熙凤定了定神,上前福身行礼:“将军久等了,老太太让我来回话——林姑娘身子尚可,饮食起居都有人照料,一切安好。”
谢惊尘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目光落在王熙凤身上,淡淡道:“多谢老太君挂心。”
顿了一下。
“既如此,谢某便不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盏,那瓷器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今日登门,是为求娶林御史之女。”
满厅寂静。
贾赦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茶水洒了几滴在袍角上,他浑然不觉。
贾政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熙凤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求……求娶?
贾政最先回过神,干咳一声:“谢将军,此事……事关重大,不知将军与林家……”
“林御史在世时,对谢某有恩。”谢惊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恩铭记于心,从未敢忘。如今林姑娘孤身寄居,谢某愿以正妻之礼迎娶,绝不委屈。”
贾赦终于找回了声音,干笑一声:“将军说笑了,这……这事来得突然,我们……”
“将军从不说笑。”
开口的是周骁,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二位大人,我家将军此番进京述职,特意向圣上禀明了此事。圣上闻言,龙颜大悦,说了一句'成人之美'。”
贾政的脸色变了。
圣上……知道了?
周骁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递上:“这是将军备下的聘礼单子,二位大人过目。将军说了,林姑娘是御史之女,书香门第出身,聘礼只有多的,没有少的。将军府上下,从老夫人到仆从,都已备好迎接主母。”
贾赦接过礼单,只扫了一眼,手就抖了。
他悄悄把礼单递给贾政,贾政看了,喉结滚动了一下,面上的震惊压都压不住。
王熙凤站在一旁,余光瞥见那礼单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已经翻了天了。
谢惊尘站起身,身量极高,往那一站,整个前厅的气势都被他压住了。
“谢某知道此事突然,不急于今日便要答复。”他看向贾政,语气不卑不亢,“只是有一句话,想请贵府转达——谢某此心,天地可鉴。”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周骁跟在后头,临出门前回头笑了笑:“二位大人慢慢商议,我家将军在京中还要待些日子,不急。”
前厅里只剩贾家几人面面相觑。
贾赦第一个开口,声音都劈了:“老二,这……这是真的?”
贾政攥着礼单,半晌才道:“琏儿,你去,去跟老太太说。”
贾琏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内宅跑。
——
“什么?!”
贾母院里,王夫人的茶盏直接磕在了桌上,茶水溅了一裙子。
邢夫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探春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贾琏站在当中,喘着粗气把前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了一句:“那礼单我瞧了一眼,光是金银器物就列了三页纸,还有良田铺子、绫罗绸缎……比咱们府上当年迎娶大嫂子的排场,翻了不止十倍。”
贾母一言不发,手指在扶手上敲着,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不行!”
宝玉猛地从角落里冲出来,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不行!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武夫,杀人不眨眼的粗人,他配吗?他凭什么娶林妹妹!”
“宝玉!”王夫人厉声道。
宝玉根本听不进去,冲到贾母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老太太,您不能答应!林妹妹她……她那样的人,怎么能嫁给一个满手血腥的武夫!他会把林妹妹吓坏的!老太太——”
“够了!”
贾母一掌拍在扶手上,声音冷厉得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你给我闭嘴!”
宝玉浑身一震,抬头看着贾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贾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盯着宝玉,一字一句道:“你是成了亲的人了。你媳妇还怀着身子。你跪在这里哭天抢地,像什么样子?”
宝玉嘴唇哆嗦着:“可是老太太,林妹妹她——”
“林丫头是你什么人?”贾母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做主?”
宝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王夫人赶紧上前拉他:“还不起来!跪在这里丢人现眼!”
探春别过脸,不忍再看。
贾母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沉稳了些:“都听好了——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往外说一个字。谁要是嘴碎传到外头去,别怪我不留情面。”
众人齐声应了。
贾母看向王夫人:“把宝玉带回去,看好了,别让他到处乱跑。”
王夫人连忙拉着宝玉往外走,宝玉脚步踉跄,回头看了一眼,嘴唇翕动,终究没再说出什么。
贾母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王熙凤:“凤丫头,跟我走一趟。”
王熙凤一愣:“老太太要去哪儿?”
“潇湘馆。”贾母撑着引枕慢慢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这事……得问问黛玉自己的意思。”
王熙凤赶紧上前搀扶,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一丝不露。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宝钗院里,莺儿不知从哪儿听了一耳朵,跑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奇。
“奶奶,您猜怎么着——”
宝钗坐在窗前,手里绣了一半的肚兜搁在膝上,抬眼看了莺儿一眼:“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莺儿凑过来,压低声音把前头的事说了。
宝钗手里的针顿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声音平平淡淡的:“知道了。”
莺儿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宝钗一针一针地绣着,动作稳得很,只是那根线,不知什么时候穿错了孔,她盯着看了片刻,抿了抿唇,拆了重来。
窗外寒风呼啸,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
潇湘馆里,一切安静如常。
黛玉喝完了那碗燕窝粥,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诗集。
紫鹃在一旁做针线,雪雁蹲在门口逗那只花猫。
竹影在窗纸上摇摇晃晃,日光淡薄,岁月好像很慢。
黛玉翻了一页书,忽然轻声念了一句:“'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紫鹃抬头笑道:“姑娘又馋酒了?”
黛玉弯了弯唇角,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竹枝上,神色淡淡的。
她不知道,此刻有一场足以改变她一生的风暴,正朝着这座小小的院落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