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东院的小饭厅吃的。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白切鸡、红烧带鱼、清炒时蔬、酱爆猪肝,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
沈清秋坐在裴砚迟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四方桌子。
阿宽在旁边站着布菜。
王妈把汤端上来之后退了出去。
饭厅里就剩三个人。
沈清秋先夹了一筷子红烧带鱼。
“今天的带鱼不错,比上次的新鲜。”
“嗯。”裴砚迟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沈清秋又夹了一筷子酱爆猪肝,嚼了两口。
“三少爷。”
“嗯?”
“你今天在客厅见那两个日本人的时候,他们问你什么了?”
裴砚迟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问了些家常,身体怎么样,平时吃什么药,轮椅坐着舒不舒服。”
“问一个病人的日常起居,这叫排查家庭成员。”
裴砚迟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瓷器碰撞声。
“太太见多识广。”
“我在小说里看的。”
裴砚迟没有拆穿她。
沈清秋又吃了两口菜,筷子在盘子里翻了翻,挑着一块没有刺的鱼肉。
“还有件事,我今天在二楼听前院的太太们聊天,说法租界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听说日本人在查一个舞女,闹得大上海舞厅和百乐门那边都人心惶惶的。好几家舞厅的老板这两天都被叫去问了话。”
裴砚迟夹菜的手没有停。
“什么舞女?”
“不知道,说是跟什么案子有关。太太们只是随口聊的,我也没细问。”
沈清秋把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
“跟咱们有关系吗?”
“什么跟咱们有关系?”
“日本人查舞女这件事。”
裴砚迟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太太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可能跟咱们有关系?”
“我没觉得,我就是随口问问。”沈清秋搅了搅碗里的番茄蛋花汤,“裴家这么大的门面,法租界但凡出点什么风吹草动,总怕牵扯上来。”
裴砚迟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太太说得对,法租界的事确实容易牵扯大家族。所以万一有人找上门来问话,太太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晚上你在家里。”
沈清秋的筷子顿在碗沿上。
“哪天晚上?”
“任何一个有人问起的晚上。”裴砚迟的目光隔着金丝眼镜落在她的脸上,“太太都在家里陪我下棋。”
沈清秋的呼吸轻了半拍。
他在给她做不在场证明。
不是针对某一天的。
是一张空白的不在场证明,任何一个晚上都适用。
她端着碗,手指在碗壁上收了收。
“三少爷的棋艺太差了,上次我都输了。”
“那换副牌?”
“你还会打牌?”
“不会,但为了给太太做证人,现在学也来得及。”
两个人隔着饭桌对视了一眼。
桌上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沈清秋的嘴角弯了一下。
裴砚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嘴角也弯了一下。
两个弯法的弧度差不多。
阿宽站在旁边,眼珠子左看右看,嘴里的饭差点忘了咽。
“阿宽。”
“在!”
“你盯着我们干什么?吃你的饭去。”沈清秋头也不回地说。
阿宽端着自己的碗蹲到了门槛外面去吃。
饭厅里只剩两个人。
沈清秋放下筷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着裴砚迟。
“三少爷,你帮我做不在场证明,不怕惹麻烦?”
“太太是我妻子。妻子在家里陪丈夫下棋,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麻烦?”
“万一日本人查起来呢?”
“查起来也是查别人,查不到裴家。”裴砚迟用手帕擦了擦金丝眼镜,重新戴上。
“为什么查不到裴家?”
“因为裴家有一个坐轮椅的三少爷,和一个只会买包打牌的三少奶奶。日本人不会把精力放在两个废物身上。”
沈清秋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你倒是把自己看得挺明白。”
“太太也是。”
又沉默了几秒。
“裴砚迟。”
“嗯。”
“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裴砚迟把眼镜擦干净了,架回鼻梁上。
“有区别吗?”
沈清秋看着他。
灯光照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见两片反光。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爆猪肝放进他的碗里。
“多吃点,脸色太差了。”
“谢谢太太。”
沈清秋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出了饭厅的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层遮着,只透出一点灰白色的轮廓。
他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有区别吗。
她帮自己做掩护,他帮她做不在场证明。
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各自藏着各自的秘密,却在某些事情上不约而同地向对方伸出了手。
这算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是嫁进裴家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替她挡在了日本人的前面。
不是被动的配合,不是装睡喝迷药,而是主动地开口。
她回到房间,拉上窗帘,把望远镜放回暗屉,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发了很久的呆。
抽屉里的窃听器怀表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想了想,没有打开。
今晚不想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