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一夜没睡好。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来洗了脸，用冷水拍了拍眼底的浮肿，对着铜镜检查了两遍，确认看不出熬夜的痕迹之后才出了房门。
饭厅里裴砚迟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
他的膝盖上搭着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毯，叠得整整齐齐，和每天一样。
沈清秋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眼睛没有往毯子上看。
她用余光扫的。
毯子的右下角被重新锁过边了。
锁边的针脚和原来的不一样，原厂的锁边是机器走线，间距均匀，而现在右下角那一小段的针脚是手工缝的，线迹略粗，收尾处多打了一个结。
有人把毯子的右下角裁掉了一块，然后重新缝好了边。
沈清秋嚼着咸菜，脸上的表情是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奶奶早起吃饭的懒散模样。
“三少爷今天起得早。”
“没睡好，索性早起。”
“怎么了？又咳了？”
“嗯，夜里咳了两回。”
裴砚迟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左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自然地弯着。
沈清秋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落在那只左手上。
食指指腹靠近第一关节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擦伤，皮肤表面翻了一层薄薄的白边，伤口很新鲜，还没结痂。
这道伤不深，长度大约一厘米，宽度不到两毫米，方向是从指腹内侧往外侧斜着划过去的。
她在训练班的时候见过这种伤。
快速拔枪并扣动击锤的时候，如果手指的位置略偏，击锤回弹时会在食指指腹上刮出一道浅口子。
沈清秋夹了一块豆腐乳放在粥碗里，拿勺子搅了搅。
“三少爷的手怎么了？”
裴砚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
“昨晚翻书的时候被纸划了一下。”
“纸也能划出这种口子？”
“洋装书的纸比较硬，边角利。”
“什么书啊？”
“一本英文的经济学教材，从上海图书馆借的。”
沈清秋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继续吃粥，吃了半碗的时候抬头看了裴砚迟一眼。
他今天的面色比昨天更白一些，嘴唇的血色很淡，眉眼之间有一丝倦意。但除此之外，神态完全正常，说话的语速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咀嚼的节奏平稳，手指拿筷子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幅度。
沈清秋在脑子里调用了一套她在训练班学的微表情分析框架。
面部：双眉舒展，没有拧紧的趋势，额头的肌肉是放松的。眼周：眼轮匝肌没有不自然的紧绷，瞳孔大小正常，目光的游移路径是自然的，没有刻意回避某个方向。嘴部：上唇和下唇的闭合弧度对称，嘴角的牵拉幅度和日常一致，没有因为隐藏情绪而导致的不对称收缩。
这是一张完全放松的脸。
要么他昨晚什么都没做。
要么他的伪装能力已经高到连微表情都不会泄露破绽。
“太太看什么？”
“看你这碗粥里是不是也只加了半块糖。”
“没加糖。”
“白粥不加糖多没味道。”
沈清秋从桌上的糖罐里挖了一勺白糖，不由分说地倒进裴砚迟的粥碗里。
裴砚迟看着碗里慢慢化开的白糖，嘴角弯了一下。
“太太越来越像个管家婆了。”
“我是你太太，不管你管谁。”
沈清秋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步。
“三少爷。”
“嗯？”
“你那条毯子右下角的线好像开了，我看针脚跟原来不一样。要不要我让王妈送去成衣铺修一修？”
裴砚迟搅粥的勺子在碗里划了一个圆。
“不用，阿宽缝的，凑合着盖就行。”
“阿宽还会缝东西？”
“在裴家干了八年，什么杂活都学了一点。”
“缝得挺难看的。”
“太太嫌难看可以帮我缝一次。”
“我又不是你佣人。”
沈清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之后，她坐在梳妆台前，从枕头底下取出那块碎布料摊在手心里。
深灰色。羊绒。手工裁断的毛边。
她把碎布料贴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布料上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古龙水味，和裴砚迟身上那瓶高定古龙水的味道完全一样。
她把碎布料重新叠好，想了想，没有放回枕头底下。
她蹲在床板下面，把地板的第三块活动砖掀起来，砖下面有一个她嫁进来第一周就挖好的暗洞。暗洞里放着备用弹匣和一小瓶氰化物胶囊。
她把碎布料塞了进去，和弹匣挤在一起，然后把砖盖回去。
枕头底下只留了那盒德国药膏的锡盒。
她坐回梳妆台前，打开抽屉看了一眼窃听器的接收端怀表。
犹豫了两秒，她拿起怀表贴在耳边。
书房里有声音，是阿宽的。
“三少爷，仓库那边清理干净了。血迹用石灰覆过了，弹壳也处理了。”
“人呢？”
“天亮之前沉到黄浦江了。绑了四块水泥砖，不会浮上来。”
沈清秋的手指在怀表上收得更紧了。
“大哥那边有动静没有？”裴砚迟的声音传过来。
“没有。大少爷昨晚在正房陪老太太打了一个小时的牌，十点就回去了。前院的人没有往后面来。”
“76号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我查了一下前后院的进出记录，他应该是跟着下午送菜的货车混进来的。货车在后门卸货的时候留了十分钟的窗口，他从货车底盘下面滑进来，藏在仓库里等天黑。”
“他的目标是什么？”
“我在他身上没搜到作案工具，只有一把匕首和一张写着时间地点的纸条。不像是来杀人的，像是来踩点的。”
“踩谁的点？”
阿宽沉默了一会儿。
“纸条上写的是沈家旧宅胡同口。”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沈家旧宅胡同口，那是三少奶奶以前住的地方。”阿宽的声音放得更低了。
“我知道。”
“三少爷，76号派人来踩三少奶奶的底，这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注意裴家的人了。是不是跟武田那边有关系？”
“不好说。76号和特高课之间虽然有合作，但情报不完全共享。有可能是76号自己在扩大排查范围，也有可能是武田授意他们从裴家的家眷入手。”
“那三少奶奶那边要不要提醒一下？”
又是几秒的沉默。
“不用。”
“可是三少爷，如果76号真的盯上了三少奶奶……”
“她自己会处理。”
阿宽大概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书房里沉默了一阵，然后是门锁扣上的声音。
沈清秋把怀表从耳边拿下来，放回抽屉里。
她坐在梳妆台前，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76号派人来踩沈家旧宅胡同口的点。
那个地方她已经三年没去过了。家族灭门之后，旧宅被日本人查封，后来又被裴砚明名下的一家地产公司低价收购。
76号为什么要去踩那个地方的点？
除非他们在查沈清秋的过往。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裴砚迟杀了那个76号特务，不是灭口。
是清除威胁。
清除一个可能暴露沈清秋旧身份的威胁。
她闭上眼睛，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他在保护她。
可他为什么要保护她？
是因为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牵一发动全身？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梳妆台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格，她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