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清秋以裴家少奶奶的身份出席了法租界商会的秋季下午茶会。
地点在霞飞路上的华懋饭店二楼宴会厅，到场的有法租界工部局的几个委员，几家外资银行的经理，两个犹太珠宝商，和一群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
沈清秋穿了一件新做的玫瑰红旗袍，手腕上戴着裴砚迟送的那块限量版婚表，提着一只法国产的小牛皮手袋，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踏进了宴会厅。
手袋里装着口红和粉盒。
大腿上照旧绑着勃朗宁。
她的目标是三个人。
组织事先提供了一份可疑人员名单，上面列了五个近期在法租界金融圈子里突然活跃起来的新面孔。林叔说这五个人中至少有一个跟伪钞的分发渠道有关。
沈清秋到了之后先跟两个太太打了一圈招呼，然后端着一杯咖啡在宴会厅里慢慢转了一圈。
五个目标人物中有三个到场了。
第一个，法兰西商业银行上海分行的副经理保罗·雷诺，四十岁出头，法国人，穿一件深蓝色三件套西装，留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
第二个，一个自称做棉花进出口贸易的商人，名叫郑源和，五十来岁，上海本地人，穿灰色中山装，手上戴一枚金指环。
第三个，一个叫三浦正太郎的日本人，三十出头，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自称是三菱洋行的业务代表。
沈清秋在沙发上坐下来，跟身边的裴家大嫂的牌友钱太太闲聊了十分钟。
钱太太是个话匣子，沈清秋只需要偶尔插一句嘴，剩下的时间全用来观察那三个人。
保罗·雷诺在跟工部局的委员聊天，姿态松弛，笑容职业化，手指偶尔碰一下鼻翼——这是一个社交老手的习惯动作，没有异常。
郑源和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喝茶，目光不时往门口飘。他在等人。
三浦正太郎站在甜点台旁边，跟一个犹太珠宝商聊得很投机。他的上海话说得确实好，连卷舌音的位置都对，但他的手势不对——上海人说话的时候手腕是松的，而他的手腕有一种刻意的控制感，掌心始终朝下。这是日本人说话的习惯体态。
沈清秋又等了十分钟。
一个穿花旗袍的年轻女人走过来跟她搭话。
“您是裴家的三少奶奶吧？久仰大名。”
“不敢当，您是？”
“我姓孟，孟思韵。我丈夫在汇丰银行做事。”
沈清秋跟她握了握手。
“孟太太，今天的咖啡不错，就是点心太甜了。”
“法国人的口味就是甜。您吃不惯的话，那边有日式的小的子，三浦先生带来的。”
“三浦先生？就是三菱洋行那位？”
“对，人挺客气的。不过我丈夫说他不像是做普通贸易的，手笔太大了。”
“怎么个大法？”
孟太太压低了声音。
“前两个礼拜，三浦先生通过我丈夫的银行做了三笔大额汇兑，每笔都是五十万法币以上的规模。从日元换成法币，汇率走的是黑市价。”
沈清秋的手指在咖啡杯柄上转了一下。
“五十万法币的黑市汇兑？三菱洋行的正常贸易需要走黑市？”
“所以我丈夫才觉得不对劲嘛。正经做贸易的走官方渠道就行了，手续费还低。走黑市说明他不想留官方记录。”
沈清秋笑了笑。
“孟太太，你丈夫跟你说这么多银行的事？”
“他晚上喝了酒就爱说。我这个人嘴碎，三少奶奶别跟外人讲啊。”
“放心，我对做生意没兴趣，我只对花钱有兴趣。”
孟太太被她逗笑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珠宝和最新的巴黎时装，沈清秋把话题不动声色地往金融圈的八卦上引。
从孟太太嘴里，她套出了三条有用的信息。
第一，三浦正太郎在过去两周内通过汇丰银行做了至少三笔大额日元兑法币的汇兑，总额超过一百五十万法币。
第二，郑源和的棉花进出口公司上个月刚注册，注册地址在法租界麦赛尔蒂路的一栋老洋房里，注册资金只有两万法币——一个注册资金两万的小公司，做什么生意需要一百五十万法币的现金流？
第三，保罗·雷诺最近跟法租界工部局的财政委员走得很近，两个人上周在一家法国餐厅吃了一顿三小时的午饭。
沈清秋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跟孟太太又聊了几句，然后起身去甜点台拿了一块奶油蛋糕。
在甜点台旁边，她跟三浦正太郎碰了一个照面。
“三少奶奶。”三浦正太郎的上海话腔调很正，“久闻裴家三少爷的夫人是上海滩第一美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三浦先生过奖了。上海滩美人多得是，我排不上号。”
“裴太太太谦虚了。听说裴太太最近对珠宝投资很有兴趣？”
“三少爷给的零花钱花不完，总得找个地方放着。”
三浦正太郎笑了笑。
“如果裴太太有兴趣，我可以介绍几个不错的投资渠道。三菱洋行在南洋有一批优质的翡翠矿产，价格比上海市面上低三成。”
沈清秋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他的面部微表情。
三浦正太郎整体的表情控制很好，笑容自然，目光稳定，语速均匀。
但在他说到投资渠道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右侧咬肌有一个极短暂的收缩。
持续不到零点三秒。
然后他左手无名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这两个微动作组合在一起，在沈清秋学过的微表情侧写框架里有一个明确的含义。
这个人在试探。
他不是在推销翡翠。他在试探沈清秋的财务状况和人脉深度。
沈清秋接过话头，用一个典型的阔太太口吻东拉西扯了五分钟，从翡翠聊到钻石，从钻石聊到黄金，从黄金聊到法币最近的汇率波动。
在提到法币汇率的时候，她盯着三浦正太郎的眼睛。
他的瞳孔有一个不正常的扩张。
持续了大约一秒。
对一个自称做进出口贸易的人来说，提到汇率应该是家常便饭，不应该引发瞳孔反应。
除非他跟法币之间有一种不寻常的关系。
沈清秋把奶油蛋糕吃完了，跟三浦正太郎客客气气地交换了名片，然后回到沙发上坐着喝咖啡。
过了半小时，郑源和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礼帽，走路的步伐很快。
郑源和迎上去跟他握了手，两个人到角落里低声说了几句话。
沈清秋离他们有五六米远，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到了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郑源和。
郑源和接过信封的时候，用拇指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
那个捏的动作很专业。不是捏信纸的厚度，是捏纸币的厚度。
银行柜台的点钞员才会有这种习惯性的拇指触感判断。
沈清秋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跟钱太太告了别。
走出华懋饭店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等黄包车，趁机回头看了一眼。
三浦正太郎和郑源和已经凑到了一起说话。
两个人之前在宴会厅里全程没有交流，直到沈清秋离开之后才碰头。
他们在等她走。
沈清秋上了黄包车，报了霞飞路裴公馆的地址。
车上她从手袋里取出口红，打开盖子，口红底座上拧开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段铅笔芯和一小片米纸。
她用铅笔芯在米纸上写了几行字。
三浦正太郎，三菱洋行业务代表身份存疑。近两周大额汇兑超一百五十万法币。提及法币汇率时瞳孔异常扩张。与郑源和有秘密接触。
郑源和，棉花进出口公司疑为空壳。接收不明信封，手法专业，疑似点钞习惯。
建议追查郑源和公司注册地址麦赛尔蒂路老洋房。
写完之后她把米纸折成米粒大小，塞回口红底座的暗格里。
到了裴公馆门口下车，她走进大门的时候，阿宽正从前院出来。
“三少奶奶回来了。”
“阿宽，三少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