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用了两天时间准备。
第一天白天,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围着围巾,扮成一个送饭的女工,在四川北路上来回走了三趟。
东亚印刷所在四川北路和武昌路的交叉口,一栋三层的灰色砖楼,门口挂着日文和中文两块招牌。
正门有两个持枪的日本兵站岗,侧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垃圾场。
她在垃圾场外面蹲了十分钟,把铁丝网的松动位置和巡逻间隔记了下来。
日本兵两人一组,每隔二十分钟巡逻一次。
铁丝网的西南角有一段被锈蚀的铁丝,可以从底部掀起来钻过去。
第二天下午,她从裴公馆的后花园出去,在弄堂里换了一套灰色的工装裤和粗布上衣,头发塞进帽子里,脸上抹了一层灰。
微型相机藏在内衣的暗袋里。
勃朗宁照旧绑在大腿上。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她到了四川北路。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的光照不到巷子深处。
她从垃圾场的西南角钻过铁丝网,贴着墙根走了二十步,找到了一扇半掩的后门。
门上挂着一把链条锁,锁芯是普通的弹子锁,她用一根发卡和一截铁丝花了不到三十秒就撬开了。
进去之后是一条堆满纸箱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松节油的味道。
一楼是普通的印刷车间,几台凸版印刷机排列在车间中央,旁边堆着成捆的纸张。
她没有在一楼停留,沿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往下走。
楼梯通往地下一层,然后继续往下延伸到地下二层。
地下一层是仓库,存放的是空白纸张和油墨桶。
她在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扇带铁门的通道口,通向地下二层。
铁门没有锁,但门把手上绑着一根细棉线,棉线的另一端连着门框上方的一个小铃铛。
简易报警装置。
沈清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剪刀,把棉线剪断了,然后小心地推开铁门。
地下二层比一楼大得多。
一台凹版印刷机占据了房间的正中央,机器旁边是一张长条工作台,台面上铺着正在校对的印版样品。
她走到工作台前面,低头看了一眼。
印版上的图案是十元面额的法币正面,中央银行的篆体字和边框的花纹刻得精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沈清秋拿出微型相机,对着印版拍了两张,又对着凹版印刷机的型号铭牌拍了一张。
然后她绕到房间的另一侧。
一个齐腰高的保险柜靠墙放着,保险柜门上有一个六位数的密码盘和一个钥匙孔。
她试着转了一下密码盘,转动的阻力很大,里面的机械咬合声清晰可闻。
她没有时间破解密码,也不需要。
她对着保险柜拍了一张照片,记下了型号和外观特征。
这些信息够了。
印版的位置,印刷机的型号,保险柜的规格,地下车间的布局,进出通道的方位。
有了这些,行动组可以制定爆破方案。
她把相机收回内衣暗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铁门前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楼梯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日本兵的军靴声。
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会有铁掌扣击地面的叩响,而这个脚步声是软底鞋的,几乎无声,只有鞋底与地面接触时空气被挤压的微弱呼吸。
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沈清秋闪到铁门后面,贴着墙壁,右手从大腿上抽出了勃朗宁。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地下一层的楼梯拐角处转出来的是一个蒙面的身影。
黑色的布罩蒙着半张脸,只露出眉毛以上的部分。
身形修长,肩膀宽而瘦削,穿一件深色的紧身短打。
步伐的间距稳定,每一步的落点在同一条直线上,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始终保持微曲。
不是业余的。
蒙面人从她藏身处不到两米的地方走过去,速度不快,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空气里飘过来一缕味道。
极淡的,被汗水和地下室的潮气冲淡了的。
松木古龙水。
沈清秋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
她认识这个味道。
裴砚迟书房里的那瓶高定古龙水就是这个味道。
新婚夜她第一次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
蒙面人走到了地下二层的车间里,在印刷机旁边停了下来。
他的动作比沈清秋更快,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之后直奔工作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比火柴盒更小的东西,对着印版拍了两张。
然后他走到保险柜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在密码盘上转了几下。
他在开保险柜。
沈清秋在铁门后面把呼吸压到了最低。
保险柜的机械咬合声在地下室里清晰地响了六下。
然后是金属门轴转动的沉闷声响。
他打开了。
沈清秋从铁门的缝隙里看到了保险柜内部的一角。
一摞整齐码放的印版模具,和一沓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蒙面人从保险柜里取出了油纸包,拆开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包好放了回去。
他关上保险柜门,重新拨动密码盘复位。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他起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在铁门前面慢了半拍。
沈清秋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蒙面人的头微微转向了铁门的方向。
他闻到了什么。
或者他感觉到了空气流动的异常。
沈清秋的枪口对准了铁门的缝隙。
蒙面人的右手也伸向了腰间。
两个人隔着一扇半掩的铁门,在黑暗中对峙了三秒。
然后蒙面人收回了手。
他的脚步重新加速,沿着楼梯往上走了。
沈清秋在铁门后面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楼梯方向再也没有声音之后,才从藏身处走出来。
她沿原路返回,从垃圾场的铁丝网钻出去,贴着巷子的墙根走到了四川北路上。
街上空无一人,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走出两个街区之后才放慢了脚步。
心跳的频率在慢慢降下来。
那个蒙面人的身形和步频,跟和平饭店长桌底下那个近身搏斗过的蒙面男人高度一致。
肩膀的宽度,腿的长度,落步的节奏。
还有那缕松木古龙水。
沈清秋在路边的电线杆下面站了一会儿,把手心里的汗在裤腿上擦了擦。
然后她叫了一辆深夜还在跑活的黄包车,报了裴公馆附近一条弄堂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