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那天是个晴天。
沈清秋从德国医院出来的时候,左肩上只剩下一条浅粉色的疤痕,施密特说三个月后会完全淡化。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活动了两下左臂,幅度比受伤前小了一点,但已经不影响日常动作。
阿宽推着裴砚迟的轮椅从大门里出来,停在她旁边。
“感觉怎么样?”
“能打人了。”
裴砚迟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以后得小心点。”
“你应该小心的不是我。”
沈清秋走下台阶,站在路边等老周把车开过来。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太多,嘴唇恢复了血色,眼下的青黑也消退了。
“裴砚迟,今天霞飞路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阿宽早上去看过了,日本人的巡逻车从九点开始改了路线,原来走霞飞路中段的那辆现在改走南段了。”
“南段?那不是正好经过林叔的裁缝铺?”
裴砚迟没有接话,只是把膝盖上的羊绒毯往上拉了拉。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老周沿着法租界的梧桐大道往回开。
“裴砚迟,我明天想去做两件旗袍。上次那件被铁丝网挂破的,一直没补上。”
“去哪家做?”
“城西那家老裁缝铺,手艺好,价钱公道。”
裴砚迟的手指在羊绒毯边缘停了一拍。
“城西?哪条街?”
“永安里第三条巷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
“那条巷子我知道。不过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别去,永安里那片区域每天早上八点到十点有日本人的例行巡查,查证件查得紧。”
沈清秋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永安里的巡查时间?”
“裴家在永安里有一间仓库,存布料的。管仓库的老张每天都要跟日本人打交道,他跟阿宽抱怨过好几次。”
“是吗。”
“嗯。所以你要去的话,十点以后再去。十点之后巡查结束,巷子里就清净了。”
沈清秋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拐进裴公馆所在的街道,她的余光扫过右侧茶楼的二楼窗户。
那个位置今天换了一个人,比之前那个年轻一些,穿深蓝色西装,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份画报。
“茶楼的人换了。”沈清秋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从昨天开始换的。新来的这个姓赵,以前在虹口宪兵队做过翻译。”
“翻译?那他的任务不只是盯梢。”
“对。他能听懂中文对话,如果我们在公馆门口说了什么,他在二楼能通过唇语判断内容。”
“那我们以后在门口不说话。”
“不用刻意。正常说话就行,说的都是家长里短,让他听。越正常越好。”
车停在公馆门口,阿宽撑伞过来开门。
沈清秋下车的时候,刻意提高了音量。
“裴砚迟,明天我要去做旗袍,你给我两百大洋。”
裴砚迟坐在轮椅上被阿宽推下来,脸色苍白,声音虚弱。
“又做旗袍?上个月刚做了三件。”
“上个月那三件都是秋天的料子,现在入冬了,我需要厚的。”
“两百太多了,一百五。”
“一百五只够做一件,我要做两件。”
“那一百八。”
“两百,少一分我不去。”
裴砚迟叹了口气,从长衫袖口里摸出一叠钞票递给阿宽。
“给太太两百。”
沈清秋接过钱,数了一遍,塞进手提包里。
“这还差不多。”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步态轻快,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茶楼二楼的窗户后面,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放下画报,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裴家三少奶奶,做旗袍,两百大洋。
正常。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刻,沈清秋出了裴公馆大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城西走。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呢旗袍,手提包里装着两百大洋和一把折叠伞,左肩活动自如,看不出半个月前中过枪的痕迹。
黄包车在永安里巷口停下,她付了车钱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两边是灰砖墙的老式民居,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
走到第三条巷子拐角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裁缝铺的木招牌还挂在门口,褪了色的金字写着精工细作四个字。
门开着,里面传来缝纫机踩踏的声音。
沈清秋走进去,铺子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布匹,空气里弥漫着浆洗过的棉布味道。
林叔坐在缝纫机后面,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正在给一件灰色长衫锁边。
“林叔,我来取上次量好的旗袍。”
林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一眼门外。
“进来坐,我去里面找找。”
他站起来,走到铺子后面的帘子旁边,掀开帘子让沈清秋进去。
后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放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凉茶。
林叔把帘子放下来,转身面对沈清秋,脸上的表情跟外面完全不同了。
“丫头,你的伤好了?”
“好了,昨天刚拆的线。”
“城防图的事,上面已经收到了。南方局来了回电,说那份情报的价值是甲级中的甲级,前线据此调整了三个师的部署。”
沈清秋点了一下头。
“林叔,我有事要问你。”
“你说。”
“上次在医院,你安排的那个护士说,她的线是你前一天晚上才布置的。但我丈夫安排的线比你早了十二个小时。”
林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知道这件事。护士回来跟我汇报了。”
“你查了吗?那条豆腐车的线是谁的?”
林叔沉默了三秒。
“查了。查不到。”
“查不到?”
“那个车夫是临时雇的,走的是现金交易,没有任何组织内部的调度记录。也就是说,安排这条线的人,没有通过正规渠道。”
沈清秋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不通过正规渠道,还能安排一条完整的接应线,这个人的级别不会低。”
“对。所以我没有继续追查。”
“为什么?”
林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郑重。
“因为如果我继续查下去,查到的结果可能会让很多人陷入危险。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沈清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林叔,你是不是已经猜到那条线是谁安排的了?”
林叔没有回答。
他从桌子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推到沈清秋面前。
“这是新任务。你先看。”
沈清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她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清乡?”
“对。日伪计划在十天之内对法租界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清乡行动,目标是所有疑似地下党联络点。我这间铺子在名单上。”
“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早上刚收到的情报,来源可靠。”
沈清秋把信纸放回油纸包里,双手按在桌面上。
“十天。你打算怎么办?”
林叔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转移。所有核心物资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全部转移出去。密码本,电台零件,联络人名册,一样都不能留。”
“转移到哪里?”
“还没定。安全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沈清秋站起来,在小屋里走了两步。
“林叔,我帮你转移。”
“不行。你现在是武田的重点监视对象,你不能频繁出现在这里。”
“那你一个人怎么办?这么多东西,七十二小时,你搬得完吗?”
林叔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她。
“丫头,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