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奶奶,粥凉了。”
王妈在门外喊了第二声。
沈清秋坐在梳妆台前,铅笔夹在指缝里,面前的账簿翻到了画满时间节点的那一页。
她合上账簿塞进抽屉,起身去开门。
“放桌上吧。”
王妈把托盘搁下,犹豫了一下。
“三少奶奶,三少爷今天早上问了两回您起没起。”
“他问我干什么?”
“没说,就让我看看您气色好不好。”
沈清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红枣银耳粥,甜度适中,冰糖放了,红枣放了。
“你跟他说,我气色好得很,昨晚睡了八个小时。”
王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清秋放下粥碗,把白兰花从花茎里抽出的纸条展开。
今天的纸条只有两行字。
下午三点书房有客,别来。
你昨天的哭声太短了,今天加到半小时。
她把纸条嚼碎咽掉,喝了两口粥冲下去。
上午十点,沈清秋换了一件藕荷色旗袍出门,告诉樱井良子要去永安百货退一双鞋。
老周的车在东门等着。
车子没有去永安百货。
“去霞飞路,经过贝当路的时候慢一点。”
“是。”
车子沿着贝当路开过去的时候,沈清秋从车窗往外看。
花摊的位置已经被一个卖香烟的小贩占了。
地上的焦黑痕迹被新铺的石板盖住了一半。
她把目光收回来。
“老周。”
“在。”
“三少爷那天凌晨让你去贝当路接我,你是几点出发的?”
老周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
“三少爷凌晨两点四十把我叫起来的,我两点五十五分到的贝当路西口。”
“两点四十他就叫你了?”
“嗯,他说您可能需要车。”
沈清秋在后座靠着,手指在膝盖上的手袋面上慢慢移动。
“他怎么知道我需要车?”
老周的嘴抿了抿。
“这个三少奶奶得问三少爷,我就是开车的。”
沈清秋没有再问。
车子在霞飞路停了二十分钟,她进了一家鞋店逛了一圈,买了一双不需要的高跟鞋,拎着鞋盒上车回公馆。
进了东院关上门,她把鞋盒扔在床上,从衣柜最里面的暗格里取出那本加密账簿。
翻到昨晚画好的时间轴那一页。
两条线。
第一条是裴砚迟在林叔牺牲前两周内的所有行动记录,她凭记忆整理出来的每一个时间节点和对应地点。
第二条是花摊从被跟踪到最终暴露的时间线,这些信息来自林叔生前告诉她的片段和裴砚迟事后透露的调查结果。
昨天晚上她在灯下比对了三个小时。
结果写在时间轴的右侧空白处。
节点一,豆腐车接头当日下午两点,裴砚迟的车出现在南区第三巷附近。
吻合。
节点二,花摊被76号线人注意到的那天下午,裴砚迟安排阿宽在南区布置接应路线。
吻合。
节点三,林叔接到花摊可能暴露的预警当晚,裴砚迟向她通报了76号联合特高课的行动计划。
吻合。
三个节点全部重合。
但第四个节点和第五个节点不吻合。
节点四,花摊首次被跟踪的那天上午,裴砚迟在书房接待法租界工部局的杜邦先生,有杜邦的名片和陈妈端茶的时间记录可以互相印证。
不在场。
节点五,76号线人第一次向上级汇报花摊位置的时间,裴砚迟正在与裴砚明就航线征用问题在饭厅对峙,全家人都在场。
不在场。
沈清秋的铅笔在第五个节点的旁边画了一个圈。
如果裴砚迟是出卖花摊的人,他需要在这五个节点的每一个都有作案条件。
前三个有,后两个没有。
证据链断了。
但断了不等于不存在。
她在账簿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前三个节点吻合,是因为他确实在南区有行动,但行动目的可能是保护花摊而非出卖花摊。
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她又加了一句。
需要找到第四和第五个节点的替代嫌疑人,才能彻底排除他。
方奎。
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跳出来。
陆宗烨上次见面的时候说,方奎每周三下午四点去北四川路照相馆暗房,每次出来手里多一个牛皮纸信封。
花摊首次被跟踪的那天是星期几?
沈清秋在账簿上翻了两页,找到林叔最后一次提供的日期记录。
星期三。
她的铅笔在这个日期下面划了一道。
花摊首次被跟踪那天是星期三。
方奎每周三去照相馆暗房。
时间窗口吻合。
沈清秋把账簿合上,锁进抽屉。
她需要更多关于方奎的行动细节。
但陆宗烨说还需要两周才能拿到直接证据。
而秋水给她的期限是七天。
今天是第一天。
她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看出去。
书房的灯亮着,裴砚迟的轮椅停在窗边。
他在打电话,声音隔着两道墙听不清,但语调是那种病弱虚软的假嗓。
窃听器下的商业假电话,第二套亏损数据,百分之十八。
沈清秋把窗帘合拢。
她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银耳粥,喝完最后一口。
碗底放一张纸条。
她从账簿上撕下一角,用铅笔写了五个字。
方奎,查周三。
纸条折好压在碗底。
她把碗放回托盘上,推到门口。
“王妈,碗收一下。”
王妈的脚步声从走廊远处过来。
沈清秋回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
窃听器在背后的木板上一言不发。
她拧开口红管,深吸一口气。
哭声再次从东院传出来,这一回的台词换了。
“裴砚迟你欠我的旗袍钱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不活了……嫁到你们裴家来就是受罪的……”
书房里,阿宽从门外探头进来。
“三少爷,王妈收碗的时候碗底有纸条。”
裴砚迟接过那张小纸片展开。
方奎,查周三。
他的手指在纸片边缘摩挲了两下。
“阿宽。”
“在。”
“她的银耳汤喝干净了吗?”
“一滴没剩。”
裴砚迟把纸条凑到桌上的烛火旁边,火舌舔上纸角。
“三少奶奶今天出门去了霞飞路,在鞋店待了二十分钟。”
“买了什么?”
“一双鞋。”
“什么颜色?”
阿宽愣了一下。
“老周说是黑色的。”
裴砚迟把燃尽的纸灰拨进搪瓷碟子里。
“太太不穿黑色的鞋。”
“那她买来干什么?”
裴砚迟的手指在金丝眼镜的边缘转了一圈。
“她心里有事,买东西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出门。”
阿宽在门口站了几秒。
“三少爷,三少奶奶最近两天确实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昨天端茶给您的时候,她笑了四次,前天只笑了两次。”
裴砚迟的手指从眼镜框上移开。
“你观察得比我细了。”
“不是我观察的,是三少奶奶走了以后我回想的时候觉得不对。”
裴砚迟把搪瓷碟子推到桌角。
“还有呢?”
“今天早上她跟王妈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但笑的时候嘴角收得太快了,不够自然。”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后花园的蝉鸣。
“她在强撑。”
阿宽的嘴唇动了动。
“三少爷觉得是什么事?”
裴砚迟把轮椅转向窗户。
“方奎查周三,她让我查这个人周三的行动轨迹。”
“方奎不是陆宗烨给的线索吗?”
“是。”
“那三少奶奶为什么突然要加急?”
裴砚迟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