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八分,阿宽推开后门,穿过积了薄霜的石板路,走到后巷那棵法国梧桐前。
树洞第二层凹槽里有一张纸条。
他没有拆。
纸条的折法不对劲,两端内翻,中间一道三角棱线,左角压着右角,不是三少奶奶平时对折的习惯。
跑回书房的时候,裴砚迟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羊绒毯叠得齐整搁在扶手上,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桌面的咖啡杯里是一整夜没动过的凉咖啡。
“找到了。”
阿宽把纸条递上去。
裴砚迟接过来,拇指在折痕上转了一圈。
他拆开纸条。
两行字。
今夜子时,旧巷。
有人要杀你。
铅笔的笔锋不稳,每一划的尾端都带着偏移。
“三少爷?”
“她什么时候出去放的?”
“昨晚十一点我查走廊,后门门闩是锁死的。十二点再查,门闩挪了半寸。”
“你没跟出去?”
“三少爷没吩咐。”
裴砚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他的手指在第二行字上停了五秒。
“阿宽,旧巷在哪,你记不记得?”
“静安寺路往西第三条弄堂?四年前您让我在那儿等过车。”
“那条巷子多长?”
“一百二十米出头,两个出口,西头通南京路,东头通威海路。”
“路灯几盏?”
“两盏。西头一盏,中间偏东一盏。”
“掩体呢?”
“西头有一排旧木板箱,中间有个废弃的黄包车棚,东头出口外面是个煤球店的卷帘门。”
裴砚迟把纸条折回原样,左角压右角。
“她约我今晚子时去。”
“三少爷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
“万一不止她一个人呢?”
“如果不止她一个人,她不会写这张纸条。”
阿宽的脚在地板上搓了一下。
“纸条上说有人要杀您,那她约您过去干什么?”
“让我跑。”
“跑?”
“第二执行人今晚到,她要赶在那个人之前见我,给我一个撤离的窗口。”
阿宽的喉结滚了一下。
“三少爷跑吗?”
“不跑。”
裴砚迟拉开书桌第三层抽屉,取出一把德制毛瑟手枪,拉开弹夹检查了一遍,子弹压得满满当当。
“不跑带枪干什么?”
“她在第二执行人面前替我挡,执行人会怎么看她?”
阿宽的脸色沉下来了。
“会认定她叛变。”
“锄奸名单多一个人。”
裴砚迟把枪塞进风衣内兜。
“我带枪,是为了对付那个执行人。”
阿宽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跟您去。”
“不用。”
“三少爷。”
阿宽的嗓音压了下去。
“您那条腿在冷天撑不过二十分钟,巷子一百二十米,万一要跑,您拼不过训练有素的行动组特工。”
“我不打算跑。”
“那我更得跟了。”
“这是命令,阿宽。”
“三少爷,我跟了您八年。淞沪那年码头上的扫射,法租界炸桥那晚的宪兵队搜查,哪一回不是我在后面接着您?您让我蹲远一点行不行,不进巷子,就在外面候着。”
裴砚迟看了他几秒。
“巷子东头出口外面的威海路上,有一家豆浆铺。”
“我知道那家,张老头开的。”
“凌晨一点他家后门的窗户是虚掩的,你从那里进去,蹲在二楼。”
“带什么?”
“短刀。不要带枪。枪声太大,会引来巡逻队。”
阿宽点了点头。
“三少爷,三少奶奶那边……”
“什么?”
“她今天会不会来找您?”
裴砚迟把纸条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她不会来。”
“怎么知道?”
“她昨晚穿着林叔做的旗袍出去放纸条。一个穿遗物赴约的人,白天不会再说多余的话。”
早饭的时候,沈清秋穿了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齐。
她坐在裴砚迟对面,喝了半碗白粥,夹了两筷子咸菜心,和赵氏聊了三句天气的废话。
粥碗端起来又放下的间隙里,她一粒米都没有剩。
裴砚迟在她对面咳嗽了两声,手帕捂着嘴角,做足了病秧子的模样。
整顿饭两个人没有对视超过一秒。
下午阿宽进书房汇报。
“三少奶奶在房里待了四个钟头,王妈送了两趟茶。”
“她干什么?”
“王妈说她在写东西,趴在梳妆台上写了一整个下午。”
裴砚迟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
“她在写遗书。”
阿宽的手在裤缝上攥了攥。
“三少爷怎么看出来的?”
“她今天早上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阿宽没听懂。
“她平时至少剩三分之一。一个人在出发之前把碗底刮干净,是觉得以后没机会了,不想浪费。”
傍晚的时候天色阴沉下来,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后花园的白兰花树在风里摇了半天,花瓣落了一地,没有人去捡。
晚饭沈清秋没有来。
王妈说三少奶奶头疼,吃了安眠药先睡了。
裴砚迟在饭桌上慢慢喝完一碗银耳汤,听赵氏念叨了几句三少奶奶身体弱的话,没有接腔。
十一点四十分,书房的门锁了。
裴砚迟站起来。
轮椅留在书桌旁。
他穿上深色风衣,竖起衣领,黑布叠好揣进口袋里。
推开后门的时候,雪已经下起来了。
大片的雪从灰黑色的天上往下落,路灯的光在风雪里散成一团浑浊的晕。
裴砚迟踩上第一块雪地的时候,畸形的小腿骨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步子慢了半拍,随即恢复了节奏。
阿宽在他身后五十米的距离跟着,到了威海路路口拐进弄堂,身影消失在豆浆铺的后门。
裴砚迟一个人往巷子的方向走。
雪越下越密,落在他风衣的肩膀上,化了一层,又积了一层。
巷口的路灯在风中晃着,光影在雪地上忽明忽暗。
他在巷口停了三秒,把黑布从口袋里掏出来蒙上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然后他走进了巷子。
巷子里没有脚印。
她还没有到。
裴砚迟靠在西侧的墙壁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的指腹贴着毛瑟手枪的握把。
雪花落在他蒙面的黑布上,融化以后沿着布纹往下淌。
他等着。
巷子东头的路灯晃了一下,有一个影子从拐角处闪了出来。
身形纤瘦,步伐轻得几乎踩不出声音,肩膀的线条在风衣底下绷得很紧。
蒙着面。
沈清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