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我。”
裴砚迟这三个字落下时,沈清秋本来按着枪身的手停住,窗外巡夜人经过东院墙根,梆子声远远传来,又被门缝里的风削得发薄。
沈清秋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腿:“你起来。”
裴砚迟没有动:“你先把话说完。”
“我让你起来。”
“清秋,若你现在只想让我听审,我就跪着听。”
沈清秋把枪收回抽屉,声音里带着磨过砂纸的哑:“你以为跪一下,我就不会恨裴家?”
裴砚迟道:“你可以恨。”
“也可以恨你?”
“可以。”
沈清秋走到窗边,把窗闩扣紧,又回到他面前:“那你为什么还来?”
裴砚迟扶着桌沿起身,膝盖处传来骨节错位后的闷痛,他的手抓住桌边,杯里的冷茶被震出一圈水痕。
沈清秋看见了,眉头压下:“你坐回去。”
裴砚迟借力回到轮椅上,额角有冷汗,他没有擦:“因为你问我站哪边,我必须亲口回答。”
沈清秋道:“你回答过了。”
“还不够。”
“还要说什么?”
裴砚迟把那份文件重新展开,指向裴砚明的名字:“裴砚明欠沈家三十七条命,这笔账,我不会替他还,也没有资格替他还。”
沈清秋的手指蜷进袖口,又松开:“继续。”
裴砚迟抬头看她:“但我可以把他交给你。”
屋里静得只剩钟摆声,沈清秋看着裴砚迟,像在分辨这句话里有没有半点退路。
裴砚迟道:“不是做样子,不是让他去祠堂跪几天,也不是把他送出上海避风头,我会把证据链做实,让他在裴家失去位置,在日伪那边失去价值,在组织和抗日线面前坐实叛国。”
沈清秋问:“然后呢?”
“然后他归你。”
沈清秋笑了一下,却没有半分轻松:“你知道归我是什么意思。”
裴砚迟道:“知道。”
“你会看着我杀他?”
裴砚迟手指在文件边缘慢慢收紧:“我会看着你审他。”
“审完之后呢?”
“由你决定。”
沈清秋走近他,俯身看着他的脸:“裴砚迟,别给我留漂亮话,我要的是答案。”
裴砚迟迎着她的视线:“若证据证明裴砚明确实出卖沈家,出卖航运线,害死抗日前线的人,他该死。”
沈清秋盯了他许久,才把压在喉间的话放出来:“裴砚迟,你不是他。”
裴砚迟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停住。
沈清秋伸手把他额角的冷汗擦掉,动作不温柔,却没有再避开他:“你不欠我。”
裴砚迟看着她,喉间的话滚了几回,最后只剩一句:“我怕你把我也推出去。”
沈清秋收回手:“我刚才想过。”
裴砚迟道:“想出结果了吗?”
“想出一半。”
“另一半呢?”
“看你表现。”
裴砚迟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被腿上的痛拽住,手掌按住膝盖,脸色更白。
沈清秋立刻把药箱拖出来:“别笑,疼就说。”
“疼。”
她拿药布的手停了一下:“这回倒诚实。”
“组长要给行动负责人做榜样。”
“少拿任命压我。”
裴砚迟把文件递给她:“那行动负责人现在下令。”
沈清秋把药布搭在他膝上:“第一,今夜不去码头,你让乔二爷和陆宗烨盯海棠号,秦玉兰能走就让她走,裴砚明能露面就拍照。”
裴砚迟道:“同意。”
“第二,赵氏这条线不能断,她恨裴砚明,但她不是同志,给她甜头,也给她怕的东西。”
“同意。”
“第三,沈家旧案不能立刻发出去。”
裴砚迟抬眼:“为什么?”
沈清秋把药布按上去:“因为这是我的仇,也是组织要用的刀,刀太早亮,裴砚明会缩回裴家老宅,武田会把他藏起来。”
裴砚迟点头:“我也这么想。”
“你别装什么都和我想一块。”
“这次真是。”
沈清秋看他:“第四,这件事你暂时不许告诉裴宗辉。”
裴砚迟道:“我父亲会保裴砚明。”
沈清秋手下动作停了停:“你确定?”
“他不是不知道裴砚明和日本人来往,他只是不问。”
“为了裴家?”
“为了钱,为了船,为了他以为还能保住的体面。”
沈清秋把药布缠紧:“那就让他在族中长老面前听。”
裴砚迟看着她:“你想用家族审判做第一刀。”
“是。”
“理由?”
“裴家是裴砚明的壳,先把壳敲开,再让日伪发现他不是好用的人,再把沈家的旧案放出来,最后给组织和抗日线一个能公开打他的理由。”
裴砚迟道:“够狠。”
沈清秋把绷带收尾:“对他,我不怕狠。”
裴砚迟握住她的手腕:“对自己别狠。”
沈清秋没有挣开:“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我知道。”
“知道就闭嘴。”
裴砚迟闭嘴。
阿宽在门外小心敲门:“少爷,三少奶奶,乔二爷又来信了。”
沈清秋扬声:“进。”
阿宽推门进来,看见裴砚迟腿上重新包扎的药布,又看见桌上的旧文件和照片,立刻低头:“乔二爷说,海棠号改了靠泊位,秦玉兰上了船,但裴砚明没有上去,他只在码头边见了她。”
裴砚迟问:“有照片吗?”
阿宽递上一只小信封:“有,码头远,拍得不清,但能看见裴砚明的侧脸和秦玉兰的黑手套。”
沈清秋拆开照片,看见裴砚明站在码头灯下,身边女人短发利落,左手套着黑皮手套,船舷上写着海棠号三个字。
她把照片放在旧文件旁边:“旧账,新账,开始合上了。”
裴砚迟问:“秦玉兰带走了底稿?”
阿宽道:“乔二爷的人听见半句,说底稿分成两半,一半上船,一半留在裴大少手里。”
沈清秋立刻看向裴砚迟:“留在他手里?”
裴砚迟道:“武田在逼我们。”
阿宽问:“逼什么?”
沈清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下秦玉兰,海棠号,裴砚明,半份底稿:“逼我们要么追船,要么查裴砚明。”
裴砚迟补上:“一边是清理令底稿,一边是沈家旧案和裴家航运。”
阿宽低骂:“他怎么每次都能卡在人心上。”
沈清秋把笔放下:“那就不按他的路走。”
裴砚迟看她:“你想先动赵氏?”
“赵氏是内宅线,武田盯码头,盯书局,盯陆宗烨,未必盯她。”
裴砚迟点头:“让她继续偷。”
阿宽迟疑:“大少奶奶肯吗?”
沈清秋把裴砚迟刚才给她的银票拿出来,又从妆匣里取出一枚翡翠耳坠:“她会肯,她要的是报复外室和拿回嫁妆,我们给她能看见的好处,她就会替我们摸暗柜。”
裴砚迟道:“别让她碰核心文件,先拿账本。”
“私人账本,航运票据,日方来函,最好还有三和洋行的分红记录。”
裴砚迟看着她把条目写下:“你已经在做裴家内部审判的证据目录。”
沈清秋没有抬头:“你后悔还来得及。”
裴砚迟道:“不后悔。”
“裴砚明一倒,裴家会乱。”
“乱了才好收。”
“裴宗辉会恨你。”
“他早就恨我。”
沈清秋抬头:“你真不怕?”
裴砚迟把那张沈家旧照推回她面前:“我怕你一个人去报仇,回来时连路都不认。”
沈清秋把照片收进怀里,低声道:“我认得路。”
裴砚迟道:“那带上我。”
沈清秋看着他,眼底终于裂开一点热意,又被她很快收住:“你腿没好,只能坐轮椅。”
“听行动负责人安排。”
“今晚睡书房,不准发报,不准去地下室,不准碰枪。”
“第三条难。”
沈清秋把抽屉里的勃朗宁拿出来,放到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