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是提醒你,欠命的人,夜里容易听见敲门。”
沈清秋这句话刚传出花厅,裴砚明就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碎瓷溅到门槛边,王妈扶着沈清秋离开,脚步没有加快。
回到东院,裴砚迟正在书房等她,桌上摆着一只未拆的药包和两份航运图,阿宽守在窗边。
裴砚迟抬头:“他露了?”
沈清秋把手袋丢到桌上:“露了,他听见沈家兵工厂时,先看袖口,再看门。”
阿宽问:“看袖口是什么意思?”
沈清秋坐下:“袖口里可能藏了刚从武田那里带回来的协议,也可能只是习惯性遮手,怕我看见他抖。”
裴砚迟把一张便笺推给她:“不是可能。”
沈清秋拿起便笺:“乔二爷来的?”
“裴砚明在特高课停留了四十多分钟,出来后袖口内侧多了一块折痕,松本送他到门口,手里少了一份文件。”
阿宽道:“乔二爷的人看见大少爷在车里用钢笔签字,纸上有日文。”
沈清秋把便笺放下:“他把航运线交了。”
裴砚迟道:“至少交了调配权。”
“那我们就能切割裴家资产。”
“已经开始。”
沈清秋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砚迟把另一份文件递给她:“在赵氏把第一份旧档送来那晚,我让老周联系法租界律师,把裴氏部分船只和仓储转到法国注册公司名下,名义上是抵押贷款,实际控制权还在我们手里。”
阿宽补充:“少爷还让人把几条医药线的船主换成法籍商号,码头工人不变,账面主人换了。”
沈清秋看着裴砚迟:“你早就准备把裴家剥出来?”
“不是剥裴家,是剥能救人的那部分。”
“裴宗辉知道吗?”
“他只知道航运亏损,需要抵押。”
沈清秋笑了一下:“你爹要是知道你把他的船转走,会不会气得把你逐出家门?”
裴砚迟轻咳:“他先得承认我还能管船。”
阿宽敲了敲窗框,低声道:“有人来。”
王妈从门外递进一封小纸条:“老周送的,说特高课内线急报。”
裴砚迟拆开,目光扫过纸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会儿,随后把纸递给沈清秋。
沈清秋看完:“裴砚明给武田递了检举信。”
阿宽脸色发白:“检举少爷?”
裴砚迟道:“信里说我昨夜行踪不明,腿疾存疑,裴家后巷枪声与我有关,还说沈清秋多次深夜离府。”
沈清秋把纸折起:“没有实证。”
“所以武田不会立刻抓人。”
“他会查。”
裴砚迟把药包拆开,慢慢倒进杯中:“大哥要走这条路,那就走到头吧。”
阿宽急道:“少爷,这都检举到特高课了,您还喝药?”
裴砚迟看他:“不喝药,明天怎么继续演病?”
沈清秋把药杯夺过去闻了闻:“谁煎的?”
“王妈。”
“喝。”
裴砚迟接过药杯:“行动负责人现在信王妈了?”
“我信她不敢在我眼皮底下害你。”
阿宽低声道:“三少奶奶,那检举信怎么办?”
沈清秋看着裴砚迟:“你准备把这封信也变成刀?”
裴砚迟把药喝完,眉间压出苦意:“检举信没有证据,却能给我们一个理由,加快资产切割。”
“理由是什么?”
“裴砚明与日方过从太密,已经引起特高课和裴家双重风险,为保裴氏航运,必须把核心资产转到中立法律框架内。”
沈清秋接过话:“法租界公司。”
裴砚迟点头:“法国律师会在明日送来文件,裴宗辉只需要盖章,他会以为这是为了避开三和洋行追债。”
阿宽道:“老爷会盖吗?”
裴砚迟看向沈清秋:“需要你帮忙。”
沈清秋挑眉:“又让我闹?”
“你今日刚帮赵氏夺回嫁妆,明日去找父亲闹,说怕裴砚明把裴家钱全送给外室和日本人,逼父亲保住你未来的花钱本钱。”
沈清秋把茶杯推开:“这话听着难听,但合我人设。”
阿宽忍不住道:“三少奶奶,您这人设越来越贵了。”
沈清秋看他:“嫌贵?”
阿宽马上摇头:“不敢,贵得有用。”
裴砚迟把文件分成三份:“第一份,法租界抵押合同,第二份,裴氏内部代管权调整,第三份,仓储转让备忘录,明日全要签出去。”
沈清秋问:“武田那边呢?”
“他收到检举信后,会派人核查我的腿,核查你昨夜行踪,核查后巷枪痕。”
阿宽立刻道:“后巷枪痕已经处理,瓦片也换了。”
沈清秋道:“腿呢?”
裴砚迟看了眼自己的膝盖:“让他查。”
沈清秋把药布拿出来:“他若找日本军医?”
“让他找。”
“裴砚迟。”
他抬头:“我的腿是真的伤,他查不到我能站多久,只能查到我确实废过。”
沈清秋把药布按到他膝上:“你最好记得,废过不等于能折腾。”
阿宽又敲了敲窗:“还有人。”
门外传来老周的声音:“三少爷,赵氏那边出事了。”
沈清秋立刻起身:“裴砚明动她?”
老周进门,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不是动赵氏,是大少爷派人去外室住处灭口,没找到人,只搜出这个。”
沈清秋接过纸,纸上是外室留下的半页记事,写着三和旧仓,夜半取账,裴大少亲至。
裴砚迟看完:“他要去旧仓。”
沈清秋道:“不是今晚。”
阿宽问:“为什么?”
沈清秋把纸放到灯下:“他刚给武田递了检举信,又签了航运协议,今晚会等武田回信,明晚才会去清旧仓。”
裴砚迟道:“我们也等。”
沈清秋看他:“等什么?”
“等武田派人查我,等父亲盖章,等裴砚明以为我们忙着自保。”
沈清秋低声笑了:“然后我们去拿地契和黑账。”
裴砚迟把检举信线报压在航运合同下面:“对。”
阿宽听得手心冒汗:“那明天一天要演三场戏?”
沈清秋纠正:“四场,老太太面前装委屈,裴宗辉面前装贪财,武田耳朵里装无能,裴砚明眼前装害怕。”
裴砚迟看着她:“最后一场你能装吗?”
沈清秋把勃朗宁从手袋里取出,卸下弹匣,又重新推回去:“能,只要他不提沈家孩子。”
裴砚迟没有再问,伸手把她写下的三十七个名字收进暗格。
沈清秋盯着他的动作:“你做什么?”
“放在我这里。”
“为什么?”
裴砚迟抬头:“明天若武田来查,我要让你没有软处可被搜到。”
沈清秋看着暗格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裴砚迟,你别弄丢。”
裴砚迟把钥匙放到她掌心:“你拿着,除了你,谁也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