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我赶着给我短命丈夫买棺材布。”
沈清秋把香粉盒砸进松本副官怀里,盒盖弹开,劣质香粉扑了他一袖子,两个跟在后头的便衣立刻上前,副官却抬手拦住,低头看了看袖口的白粉。
“裴太太,您这一路骂人,骂得整个法租界都知道裴砚迟死了。”
沈清秋伸手去夺香粉盒,“知道又怎样?你们特高课烧塌楼,我丈夫掉河里,我不骂,难道还给你们送锦旗?”
副官把香粉盒还给她,“您丈夫的尸体还没找到。”
“所以我更要买棺材布,找到了就用,找不到就给你们特高课包脸,免得你们死了头头还出来吓人。”
便衣脸色一变,“你敢辱骂武田课长?”
沈清秋转头看他,“他能从棺材里爬起来告我?”
副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裴太太,您这张嘴,审讯室里应该也能撑不少时候。”
沈清秋手上的香粉盒合到一半,盒扣没有扣上,她抬起脸,眼里全是被逼到绝处的泼辣,“你抓我啊,抓了我,裴家大少爷就能带着报社哭到宪兵队门口,说你们日本人先害死弟弟,又逼死弟妹。”
“裴砚明会替你哭?”
“他不替我哭,他替裴家的脸哭。”
副官盯着她,“您不是要去裁缝铺?”
“现在不去了。”
“为什么?”
“被你们晦气到了。”
副官抬手,两个便衣堵住弄堂口,“那请裴太太跟我们去检查站坐坐。”
沈清秋忽然把香粉盒塞回手包,抬手整理鬓边白发,语气也软下来,“坐可以,你们备茶吗?”
副官眯了眯眼。
沈清秋又问,“有点心吗?我昨夜守河守了一夜,饿了。”
便衣忍不住道,“少装疯。”
沈清秋一巴掌扇过去,便衣被打得偏过脸,手刚摸枪,副官已经看向他,“住手。”
沈清秋收回发麻的手,“你们请我坐,我就坐,你们狗咬我,我就打狗。”
副官看着被打的便衣,“给裴太太让路。”
检查站设在法租界边缘,一边是铁丝网,一边是临时木棚,排队的人拖着包袱,抱着孩子,身上带着从火场和封锁里逃出来的疲态。
沈清秋刚走近,便听见婴儿哭声在队伍里断续响着,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良民证被检查兵翻来翻去,脸色已经白得撑不住。
检查兵用日语问,“孩子父亲在哪里?”
妇人听不懂,只抱着孩子往后缩。
翻译官不耐烦,“问你男人呢?”
妇人抖着嘴唇,“死了。”
翻译官冷笑,“怎么人人都死男人?”
沈清秋站在队伍后,听见这句,原本要递证件的手停下来,她抬头看向那孩子,孩子哭得脸发紫,妇人的手也在发抖。
副官站在她身侧,“裴太太,轮到您还早。”
沈清秋忽然挤上前,“你们查完没有?这孩子哭得我头疼。”
翻译官认出她,脸上带了看戏的神色,“裴太太也要过关?”
“我去城外庙里烧香,给我丈夫招魂。”
检查兵看向副官,副官没有表态。
那年轻妇人抱紧孩子,怕惹事,低头要走,沈清秋却一把把孩子抱过来,“你会不会哄?哭成这样,回头嗓子坏了,你赔得起吗?”
妇人惊住,手空在半空。
沈清秋把孩子抱在怀里,身体因为伤口被牵扯,脸色发白,却立刻扬起嗓门,“长官,你们要查就查我,别查她,乡下女人什么都不懂,问半天问不出个屁。”
翻译官道,“裴太太倒热心。”
“我热心?我是嫌吵。”
孩子到了她怀里仍哭,沈清秋把手指伸进襁褓边,摸到襁褓里藏着一小块硬物,形状像微缩胶卷筒,她心里已经明白,这妇人是乔二爷临时安排的第一道递货线。
副官看着她抱孩子的姿势,“裴太太抱得倒熟。”
沈清秋低头看孩子,语气刻薄,“我嫁了个病秧子,还没来得及生,先学会抱药罐子了。”
周围有人低头忍笑,副官没有笑。
检查兵要翻沈清秋的手包,沈清秋把孩子往翻译官怀里一塞,“你抱。”
翻译官吓得后退,“我抱什么?”
“你不抱,我怎么开包?你们不是要查吗?”
孩子哭声更大,检查兵被吵得皱眉,翻译官也烦了,“快查,快查完放人。”
沈清秋把手包打开,里面只有香粉盒,手帕,几张皱钞票,还有一张买棺材布的空收据。
检查兵拿起收据,“这是什么?”
沈清秋抢回来,“棺材布定金,你也要?”
翻译官翻给检查兵听,检查兵嫌恶地摆手。
副官忽然伸手,“戒指。”
沈清秋把手收回袖里,“你要抢寡妇东西?”
“只是看看。”
“我丈夫尸体都没找着,你就惦记我婚戒?”
副官没退,“裴太太若心里没鬼,何必怕看?”
沈清秋盯着他,忽然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副官本能接住,孩子哭得更响,鼻涕蹭到他军服上,他的脸当场沉下去。
沈清秋趁机把手套脱下,亮出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看,看清楚,这戒指空得很,我丈夫人都空了,还剩什么?”
副官抱着孩子,没法上手,只能低头看,戒圈内侧被她昨夜刮过,原本露出的微雕已经被香粉和灰填平,乍看只是一圈旧磨痕。
他把孩子还给妇人,“过。”
翻译官问,“她也过?”
副官看着沈清秋,“让她过,我派人跟着。”
沈清秋把手套戴回去,“跟,最好跟到庙里,替我丈夫磕头。”
她抱回孩子,趁着还给妇人的时候,将襁褓里的胶卷筒换到自己袖口,低声道,“出关后往左,不要回头。”
妇人眼圈红了,嘴上却骂,“多管闲事的太太。”
沈清秋也骂回去,“穷命还嘴硬。”
她转身出了检查站,身后两个便衣果然跟上,沈清秋没有往庙走,而是走进一条卖菜的土路,路边等着一辆破驴车,车夫戴着草帽,正是王庆。
王庆低声道,“周先生在车底夹层。”
沈清秋把袖口里的胶卷筒丢进菜筐,“孩子娘呢?”
“乔二爷的人会接。”
“副官派了两条尾巴。”
王庆把鞭子一甩,“甩?”
“不甩。”
王庆皱眉,“不甩?”
沈清秋坐上车,把披肩往脸上一遮,“让他们看见我去庙里哭,再看见我空手回来。”
车底传来周明远闷闷的声音,“沈同志,我能说话吗?”
沈清秋踢了踢车板,“你现在牙疼。”
周明远立刻闭嘴。
驴车晃出土路,远处庙门前香烟缭绕,沈清秋下车后果然买了最便宜的香,跪在蒲团上,哭得周围香客都躲开了些。
两个便衣站在门口,看得不耐烦。
沈清秋边哭边骂,“裴砚迟,你个短命鬼,欠我的旗袍还没赔,戒指也不值钱,你死了还要我替你跑腿,你有没有良心?”
王庆在外头听得头皮发紧,压着声音对车底说,“周先生,别笑。”
周明远在车底捂着嘴,“我没笑,我害怕。”
沈清秋哭完出来,走到庙后井边洗手,那个年轻妇人已经等在那里,怀里空了,孩子不见了。
妇人低声道,“孩子送走了,多谢。”
沈清秋把手上的香灰洗掉,“别谢我,谢孩子会哭。”
妇人看着她的手,“你的手在抖。”
沈清秋把手收进袖里,抬头看了看天,上海冬日的天灰压着城,风里全是火后焦味。
妇人小声问,“是害怕吗?”
沈清秋没有看她,“不是。”
“那是什么?”
沈清秋把井沿上的水擦干,声音轻下去,“是想一个人。”
妇人不敢再问,转身离开。
王庆从庙墙后探头,“沈同志,尾巴还在。”
“让他们跟。”
“去哪儿?”
“老码头盐仓。”
“他们跟过去,周先生就危险了。”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