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人说，横死的人煞气重，尸体会记着死前的痛苦，容易诈尸。
所以守灵时，亲人要不停地说“放心走吧，家里都好”。
张屠户淹死那晚，我打瞌睡忘了念叨。
半夜，他被水泡发的肿胀尸体突然坐起，喃喃自语：
“水太冷……下来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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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坳村的夏夜，本该是静谧的，偶尔几声犬吠，夹杂着泥土和稻花的青气。但张屠户家不一样。院坝里搭起了简陋的灵棚，白惨惨的灯笼晃着幽光，映着正中那口厚重的黑漆棺材。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线香燃烧的腻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河底淤泥的腐臭。
张屠户是前天在黑龙潭淹死的。捞上来时，人都泡发了，浑身肿胀泛白，皮肤皱得不像样，手指肚胀得跟水萝卜似的。据说脸色青紫，眼睛都没合上。
我攥了攥汗湿的手心，心里头直骂娘。要不是爹妈非说张家出了高价，又念着张屠户生前确实照顾过家里几回，这晦气钱我是真不想赚。村里老人世代传下来的规矩，横死的人怨气重，煞气浓，尸体容易“记事儿”，记着死前最后一刻的难受劲儿，一个不对付就可能诈尸。所以守灵的人，特别是亲人，得整夜不停地对着棺材念叨，说“放心走吧，家里一切都好”，让死人断了念想，安安生生地去。
可张屠户家里没什么亲近人了，这才花钱请了我们几个胆大的后生轮流守着。
前半夜是王二狗，他交班时还挤眉弄眼，说里头安静得很，让我放宽心。我打了个哈欠，把马扎往灵棚口挪了挪，离那棺材远几步，总觉得那里面散发出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一开始，我还记得规矩，隔一会儿就对着那黑黢黢的棺材盖子嘟囔一句：“张叔，安心走吧，家里都好，别惦记。”
可夜深了，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都歇了。白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线香快烧尽了，我也熬得眼皮发沉，脑袋一点一点。外面的风声，还有不知哪来的水珠滴答声，像催眠曲一样。念叨？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最后，脑袋往膝盖上一磕，彻底睡死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猛地一个激灵。
是被一股极其阴寒的冷气冻醒的，还是被一种奇怪的、湿漉漉的声音弄醒的？我说不清。
灵棚里的灯笼光，不知何时变得绿莹莹的，幽暗得像是蒙了一层水藻。
而那个声音……“咕……咕哝……”
像是有谁含着一大口浑浊的河水在说话。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睡意跑得精光，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铁器，一寸一寸，僵硬地转向灵堂正中。
棺材里，有东西在动。
先是看到一只肿胀惨白的手，指缝里还嵌着黑绿色的水草，搭上了棺材沿。指甲盖是诡异的青紫色。接着，另一只手也扒了上来，用力，棺材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
然后，一颗脑袋，缓缓地、带着湿黏的水声，从棺材里探了出来。
那是张屠户，又不是我记忆里的张屠户。脸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皮肤被水泡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黑色的血管。眼睛圆睁着，没有瞳孔，只有两颗死鱼肚一样的白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额脸上，不断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落进棺材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他（它？）笨拙地用手撑着，那身临时换上的寿衣被肿胀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然后，整个上半身，就这么直挺挺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水，顺着他僵硬的肢体流淌。那股浓郁的河底腥臭味，瞬间盖过了线香，充斥了整个灵棚。
我瘫在馬扎上，四肢冰凉，想叫，喉咙像是被鬼死死扼住，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想跑，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那具肿胀的尸体，白翳的眼珠缓缓转动，似乎“看”向了我这边。
被水泡得发白的嘴唇，黏连着一些浑浊的泡沫，一开一合。
一个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像是从深深的水底冒起来的声音，在死寂的灵棚里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我的耳朵：
“水……太冷了……”
“……下……来……陪……我……”
……
第二天，人们发现我昏死在张屠户家的灵棚里，口吐白沫，裤子湿了一大片。而张屠户的棺材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大滩腥臭的湿水渍，和几根枯黑的水草。
我没敢跟任何人复述那晚听到的话。
但从此以后，河坳村乃至十里八乡，都传开了一条新的、用血泪换来的守灵规矩——
横死的人面前，千万，千万，不能静默。
我在自家炕上昏沉了三天三夜，时冷时热，梦里全是那肿胀发白的手指和那双只有白翳的眼睛，还有那阴森森的“下来陪我”在水里咕嘟咕嘟地响。娘请了神婆，在我头上又念又洒水，爹则阴沉着脸，蹲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烟。
村里炸开了锅。张屠户的尸体不见了，这比单纯诈尸更让人恐慌。黑龙潭本就水深浪急，传说底下通着龙宫，也有说淹死过太多人，怨气凝结成了水鬼。如今张屠户拖着那副被水泡发的身子骨自己走了，他能去哪儿？他想要干什么？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天一擦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人敢靠近河边，更别说去黑龙潭了。往日里夜里还有汉子聚在村口大树下闲聊，如今那片空地早早便空了，只有风声呜咽。
我稍微能下地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仿佛是我那晚的疏忽，才放出了那不得安生的东西。王二狗见到我，远远就绕道走，好像我身上也沾了那河底的腥臭和煞气。
然而，怪事还是接连发生了。
先是村东头的老光棍李老四，夜里起来撒尿，迷迷糊糊看到院子里水缸旁边蹲着个黑影，浑身湿漉漉的，背对着他，好像在搓洗什么。李老四骂了一句，那黑影缓缓转过头——他后来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说，那是一张泡胀了的、没有黑眼珠的脸！等邻居闻声赶来，院子里只有一滩水渍，还有几根腥臭的水草缠在水缸脚上。
接着，是夜里路过河边的人，听到河里传来“咕噜咕噜”像是人溺水的挣扎声，还有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呼唤，仔细听，像是在叫某个人的小名，声音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有人甚至看到河心冒起过一串异样的水泡，月光下，一个苍白肿胀的东西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河坳村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人们不再只是晚上不敢出门，连白天去河边洗衣、挑水都战战兢兢，结伴而行，速度飞快。孩子们被严厉告诫，绝对不准靠近水边。村子里开始流传，张屠户死得冤，怨气不散，这是要在河里找替身，拉人下去陪他！
我爹妈更是忧心忡忡，他们觉得张屠户第一个找上我，是因为我那晚守灵时犯了忌讳，他“记得”我。下一个，很可能还是我。
“得请人！得送走他！” 爹磕了磕烟袋锅，下了决心。
请来的是上游村子一个姓赵的端公（巫师），据说有些真本事。赵端公来了之后，先去黑龙潭边转了一圈，又到张屠户家空了的棺材前看了看，脸色凝重。
他告诉村里管事的：“怨气缠身，又借了黑龙潭的阴煞水力，成了‘水浸煞’，凶得很。他不甘心一个人在水底冷着，要拉熟人下去作伴。这事儿，光靠念叨‘家里好’怕是送不走了。”
“那怎么办？” 村长急得直搓手。
赵端公沉吟片刻：“得找到他。他不是自己走了吗？他离不开水，尤其是淹死他的那片水。他一定还在黑龙潭附近，或者……沿着河岸找替身。准备东西，今晚‘送煞’！”
夜幕再次降临，这一次，黑龙潭边燃起了火把。赵端公穿着法衣，手里拿着桃木剑和铜铃，面前摆着香案，上面放着公鸡、糯米、符纸等物。几个胆大的后生，包括我爹，被要求拿着绑了红绳的竹竿站在岸边不同的位置。而我，被赵端公特意要求站在最前面，离那黑沉沉的潭水最近。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