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清溪村的老规矩,打从明朝就有了。
族里的老人蹲在祠堂门槛上嚼槟榔的时候,会拿烟杆子敲着石阶说,命硬的丫头不能留,克父克母克兄弟,嫁出去也是祸害别人家的男丁。但直接沉塘太扎眼,官府要问,外姓人要讲闲话,于是便有了傀镇女。
被选中的女子,要先在祠堂偏厅关三天。三天里不能梳头,不能洗澡,不能跟任何人说话。第三日天亮,族老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进来,拿剪子贴着头皮铰下一绺头发,从她贴身小衣的腋下、领口、裤腰处各剪一片碎布,连同庚帖上抄下来的生辰八字,用黄纸包成一包,送到后山的傀匠手里。
清溪村的傀匠姓庹,单名一个“聋”字。没人记得他本名,因为他耳背得厉害,你跟他说十句话,他只能听见半句。但他的手极稳,刻木偶眼珠子的时候,刀尖走一圈,瞳仁该凹该凸分毫不差。闽中一带做傀儡戏的师傅不少,能扎“镇阴傀”的,庹聋子是独一份。
我阿姐就是被庹聋子扎成镇阴傀的。
阿姐比我大四岁,生下来那年村里闹了三个月旱灾,祠堂门口的老樟树枯了一半。阿婆抱着她去墟市上算命,那瞎子摸骨摸到一半手就抖了,说这女娃八字里带双刃,一刃克父,一刃克夫,若不远嫁千里,清溪村的男丁迟早要折在她手里。阿爹当场脸就白了。阿爹连生了四个女儿,第五个才得着我哥,全家指望都在我哥身上。阿婆回来就跟族老磕头,说等阿姐及笄,按老规矩办。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按老规矩办”。我只记得阿姐被关进偏厅那三天,我偷偷从窗缝里塞了一小块光饼进去,她蹲在墙角接,手指头从窗棂底下伸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祠堂偏厅的地砖三十年没擦过。她捏着光饼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饼面上,连声音都不敢出。
“阿妹,”她隔着窗缝跟我说,“你听,庹聋子在磨刀了。”
后山确实有磨刀声。嚯,嚯,嚯,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在给什么东西开膛。
庹聋子的作坊在村后半山腰,一间黄泥夯的老屋,屋顶铺着杉树皮,门口堆了一摞一摞的桃木料。那些桃木有讲究,必须是雷劈过的。清溪村四周山上多老桃树,每年开春打雷,总有那么几棵被劈得焦黑开裂。庹聋子等雨一停就上山,专捡那些断口还冒着青烟的桃木拖回来,剥了皮晾在檐下,一晾就是三年。他说雷火从树心穿过去,把木头的“阴筋”烧断了,剩下的全是纯阳的骨。拿这种木头扎傀,镇得住阴,压得住命。
阿姐的头发和碎布送去第七天,傀匠的徒弟阿贵背着一个蓝布包袱进了村。包袱皮上洇出一片暗黄色的油渍,一股子说不清的腥味,像放了很久的腊肉又浇了半碗隔夜药渣。阿贵把包袱往祠堂供桌上一搁,跟族老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族老掀开包袱皮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截雷击桃木的树干,断面上用墨斗弹了线,线痕密得像蛛网。
“傀匠说了,”阿贵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女子的头发掺了桐油,绞在木骨颈榫里,碎布填进腹膛,八字压在舌下。尸油他手里还有半盅,点睛够了。”
族老点点头,像收一担谷子那样平常。
阿姐是半夜被带上祠堂的。
我们清溪村的祠堂三进两天井,正厅供祖宗牌位,横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灯盏——那是男丁添丁时点的“丁灯”,每盏底下写着一个男丁的名字。阿姐被两个婆子架进去的时候,正厅里已经站了七八个族老,火把插在墙缝里,烟熏得祖宗牌位上的金字都模糊了。庹聋子坐在供桌旁边的太师椅上,膝上横着一具跟阿姐一般高的木偶。
那木偶已经上了底漆,暗红色,像风干透了的猪肝。脸是照着阿姐的模子刻的,眉弓、鼻梁、下颌,连左边嘴角那颗小痣都拿烧红的铁钎烫了一个凹点。两只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房梁上倒挂的顶灯。庹聋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瓶,瓶口用黄蜡封着,在火把上烤软了蜡封,拔开塞子。一股子甜腻腻的臭味从瓶口钻出来,像烂透的橘子拌着铁锈,熏得旁边一个族老偏过头去吐了口唾沫。
“新鲜的,”庹聋子哑着嗓子说,他耳朵听不见,说话声音总是太大,“去年冬里死那个瘸腿刘三的,我割了他下巴上那块肥肉熬的。点上去,傀就认路了。”
他拿一根竹签子蘸了瓶里黏稠的琥珀色油脂,往木偶的左眼眶里一点。油脂在窟窿里打了个旋,慢慢凝成一颗半透明的珠子,映着火把的光,像一只活过来又死不瞑目的眼睛。右眼点完,庹聋子把木偶翻过来,后背在阿姐面前敞着,腹膛里已经填好了东西:黄澄澄的雄黄粉拌着几条干卷的蛇蜕,蛇蜕鳞片还泛着冷光,像嵌在面团里的碎指甲。最底下横着一根锈棺材钉,钉帽上铸着模糊的“寿”字,钉尖朝下,正对着木偶的丹田。
“雄黄烧阴虫,蛇蜕脱旧皮,棺材钉钉住命门。”庹聋子一边合上腹板一边说,钉子一根一根楔进去,锤子敲得闷响,“你闺女这命,比寻常克夫的硬三层。单靠头发八字镇不住,得拿棺材钉把她魂魄钉死在傀身上。傀不散,她就不散。傀在祠堂梁上挂一日,她就在屋里安生一日。”
阿姐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三天关下来,她瘦得颧骨顶起一层薄皮,嘴唇白得跟祠堂的石灰墙一个色。婆子推了她一把:“跪下,给傀匠磕头,谢他扎傀镇你。”
阿姐没跪。她盯着那具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木偶,盯着那双用死人下巴熬的油点出来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半夜的祠堂里,像有人拿指甲刮了一下铜锣。
“庹师傅,”她说,“你把我的头发绞在颈榫里,我脖子疼。”
庹聋子正往木偶关节上嵌铜环,没听见。
“你把我的布片填在肚膛里,我肚子胀。”
庹聋子还在拧铜环上的螺丝。
阿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得像劈柴劈到了铁钉:“你把我生辰压在舌头底下,我嘴里全是棺材钉的锈味——你闻不到吗?”
满祠堂的族老都愣住了。庹聋子这才抬起头,眯着浑浊的眼睛看了阿姐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木偶。他伸手摸了摸木偶的喉咙,又掰开嘴看了看压在舌根下的黄纸八字,干瘪的嘴唇嚅动了两下。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刚扎完,魂还没走利索,过几天就安分了。”
族老们互相看看,摆了摆手,让人把阿姐拖回偏厅锁上。庹聋子把木偶举过头顶,拿麻绳拴住脚踝,倒吊在正厅第三根横梁上。木偶头朝下悬着,两只尸油眼珠子朝下看,正好对着供桌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男丁丁灯。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祠堂里听见阿姐笑。
镇阴傀挂上房梁的头三天,阿姐还算正常。除了偶尔揉太阳穴说脑子里有嗡嗡声,能吃饭,能睡觉,被婆子领着去河边洗衣裳,还能跟隔壁阿婶搭两句话。第四天夜里,子时刚过,祠堂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笃。像有人拿指节在棺材板上敲了一下。
阿姐从床上猛地坐起来,两只手抱住脑袋,指头抠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我睡在她脚头,吓得一脚踹翻了油灯。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我看见阿姐的脸在月光底下扭曲着,眼珠子往外鼓,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一跳一跳,像皮肤底下钻了两条蚯蚓。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她没回答我。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拿头哐哐撞床沿,嘴里含含糊糊喊着:“别敲了……别敲了……”
笃。祠堂那边又一声。
阿姐的脊背猛地弓起来,整个人从床上弹到地上,十根手指在泥地上抓出十道浅沟。她蜷成一团,后脑勺抵着墙根,拿指甲掐自己的太阳穴,掐出血印子也不停手。
笃。
“它敲那个铜环……”阿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敲一下……我脑子里就像有人拿锥子从太阳穴往里钉……庹聋子把铜环嵌在傀的关节上……那是我的关节……那是我的……”
她说不下去了,开始干呕。呕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