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果然不像普通行商。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颀长，穿着一件质地考究、没有任何装饰的深灰色长斗篷，兜帽掀开，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略显瘦削的脸庞。
皮肤是贵族般的苍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颜色是罕见的银灰色，瞳孔深处仿佛沉淀着冰霜，看人时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和疏离，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只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他身后站着两名护卫，穿着同样低调的灰色皮甲，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刀，腰间悬挂着无鞘的短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日安，索伦森阁下。”灰袍人微微欠身，动作优雅标准，如同宫廷礼仪教科书，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鄙人凯勒布，一个微不足道的旅行商人，隶属于‘秘银之眼’下属的‘尘世观察’分支。”
“秘银之眼？”艾登的声音平静无波，手指在冰冷的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灰岩堡穷乡僻壤，恐怕没什么值得‘观察’的货物。”
凯勒布银灰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面裂痕般的微光，似乎对艾登的直接有些意外。
“阁下过谦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秘银之眼的目光，有时会落在那些……被尘埃掩盖的闪光之物上。”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这破败、空旷、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大厅，最后落在艾登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比如，阁下在枯木坡以弱胜强的战术智慧。”
“比如，阁下引水筑渠、改良农具的巧思。”
“再比如……”凯勒布的声音微微一顿，银灰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仿佛要穿透艾登的灵魂，“阁下在领主会议上，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魔物活动周期图表。”
艾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黑石堡议事厅内发生的事情，竟然这么快就传到了“秘银之眼”的耳朵里？
这个组织的触角，比他想象的更深，更远。
“一些小把戏，不值一提。”艾登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凯勒布先生远道而来，想必不是为了恭维一个破落贵族。”
“当然不是。”凯勒布薄薄的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却毫无暖意，“商人，只为交易而来。”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优雅地探入灰色斗篷的内袋，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柔软鹿皮缝制的口袋。
他解开系绳，将袋口倾斜。
叮叮当当……
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十几枚闪烁着诱人金色光芒的钱币，滚落在粗糙的木桌上！
金币！
真正的、王国铸造的、足额的金币！
它们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埃蒙枯槁脸上巨大的震惊和贪婪，照亮了老汉斯和乔克眼中难以掩饰的渴望！
在这座被债务和绝望压垮的城堡里，这些金币的光芒，几乎能灼伤人的眼睛！
“五十枚。”凯勒布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清晰而冰冷，“圣辉银行和格里芬男爵的利息，足以结清。”
大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金币在桌面上滚动、最终静止的微弱余音。
埃蒙的呼吸变得粗重，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椅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代价？”艾登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桌上那堆足以解决灰岩堡燃眉之急的金币，只是几块石头。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凯勒布那双银灰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凯勒布轻轻收拢鹿皮口袋，将剩下的金币重新装好，动作不疾不徐。
“秘银之眼，只对‘知识’和‘未知’感兴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平静，“我们收到一些有趣的……波动记录。就在几天前，在灰岩堡附近，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弱、却异常独特的……能量扰动。”
他的银灰色瞳孔，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牢牢锁定艾登。
“扰动源，似乎指向贵领地的废弃矿山区域。”
“我们相信，阁下或许……无意中发现了一些……古老的、被遗忘的碎片？”
碎片！
埃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看向艾登，又猛地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老汉斯和乔克也绷紧了身体。
艾登放在木椅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靠向椅背，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矿山……老坑道……那块蚀刻着未知几何纹路的冰冷金属碎片！
原来如此。
秘银之眼的目标，是它！
那块碎片散发出的微弱能量波动，竟然被这个神秘组织捕捉到了！
“废弃矿山里，只有石头和失望。”艾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凯勒布先生恐怕是找错了地方。”
凯勒布银灰色的眼眸深处，那丝冰裂般的微光再次一闪而逝。
他没有争辩，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那修长白皙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巧的、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银色硬币。
硬币的材质非金非银，闪烁着一种柔和的、仿佛月光般的光泽。
凯勒布拇指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悠扬的颤音响起。
那枚银色硬币并未落下，而是违反常理地、静静地悬浮在了他指尖上方一寸的空气中！
它缓缓旋转着，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银色光辉，如同夜空中的一颗微缩星辰！
一股无形的、微弱却清晰的精神力场，如同水波般以硬币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是‘月尘银’铸造的共鸣币。”凯勒布的声音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它对特定的、古老的、非自然形成的能量波动……非常敏感。”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艾登的脸庞，扫过他包扎着绷带的左肩，最后，仿佛穿透了石壁，落向城堡深处某个方向。
悬浮的硬币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散发的微光也明亮了一分。
“它告诉我，”凯勒布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确定、带着掌控一切的冰冷弧度，“那东西……就在这里。”
他的银灰色眼眸重新聚焦在艾登脸上，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五十枚金币，索伦森阁下。”
“换您手中那块……无用的‘石头’。”
大厅内，落针可闻。
悬浮的银币散发着幽幽冷光。
桌面上，五十枚金币闪烁着诱人的、足以解决一切债务危机的光芒。
埃蒙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枯槁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金币，又恐惧地瞥向凯勒布和他身后那两名气息冰冷的护卫。
老汉斯和乔克握紧了武器，手心全是冷汗。
艾登沉默着。
他看着桌上那堆金币，又看向凯勒布指尖悬浮的、散发着神秘波动的银币。
左肩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黑石堡外那支染着暗红尾羽的致命弩箭。
莉亚背上缓慢褪去的乌黑伤口，玛莎熬煮的、散发着清冽气息的提纯药液，还有那本古书页角处细微的滴血独眼符号……如同破碎的拼图，在脑海中疯狂旋转。
那块金属碎片……绝不简单。
它与自己眉心深处的冰冷银焰产生了共鸣。
它上面的几何纹路，与滴血独眼的邪恶符号是否有关联？
秘银之眼……他们真的只是为了“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