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村长的不平凡之路 > 第32章 市罐头厂
  腊月的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村委会的土坯墙,秦韵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蹾,缸底的茶渍晕开圈褐色。"就按咱说定的,让邓菲、顾芹和莫城去。"他朝成德书记递了支烟,自己也点上,"邓菲手脚麻利,顾芹读过高中认字多,莫诚会开拖拉机,仨人搭伙正好。"
  成德书记的蓝布棉袄沾着草屑,他摩挲着墙上泛黄的村地图:"我看行。顾芹她男人在家可以帮衬,家里没啥拖累;莫诚,爹妈身子骨硬朗,能帮衬着照看果园。"
  他哈着白气搓手:"乡长说罐头厂那边都安排好了,让咱带二十斤新摘的山楂当见面礼。"
  成德书记把烟蒂摁在满是烟灰的搪瓷盆里:"我这就去叫人。"话音未落,院里突然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莫诚裹着军大衣从车上跳下来,棉帽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秦叔,成书记,我把油桶装满了,明早保证误不了事!"
  秦韵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忽然笑出声来。远处的山楂树在风雪里变成墨色的剪影,他仿佛看见开春后,红艳艳的果子正顺着流水线滚进玻璃罐,变成村民口袋里叮当作响的硬币。
  市罐头厂的铁皮大门在风中发出哐当声响,邓菲攥着磨得起毛的笔记本,和顾芹、莫城站在消毒水味呛人的车间入口。流水线轰鸣着淌过一排排玻璃瓶,橙黄的桃块在传送带上翻滚,像被揉皱的落日。
  "新来的?"穿蓝布工装的老师傅斜睨他们一眼,唾沫星子溅在油腻的操作台上,"先把这些空罐搬到三号库,别挡着道。"他手里的不锈钢漏斗重重砸在案头,顾芹吓得缩了缩脖子,发梢沾着的棉絮在蒸汽里打了个旋。
  莫城刚要弯腰搬箱子,被老师傅用脚勾住箱角:"毛手毛脚的,刮花了罐子你们赔得起?"铁皮箱坠地时,顾芹看见对方翻了个白眼,那白眼像车间顶上昏黄的灯泡,冷飕飕地落在他们沾了灰尘的解放鞋上。
  邓菲想请教封口机的操作步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才那个戴发网的女工正用抹布擦机器,明明看见顾芹的手指被蒸汽烫得发红,却故意把滚烫的排水管往她手边挪了半寸。莫城默默把顾芹拉到身后,接过她手里的擦罐布,布上的油污蹭在他袖口,晕开一小片灰黑。
  午休时三人蹲在墙角啃馒头,远处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顾芹忽然扯了扯邓菲的衣角,指向仓库阴影里——几个老工人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比划,嘴角撇出讥诮的弧度,像在打量三只会走路的罐头,等着看他们什么时候过期变质。莫城把自己的咸菜分给两个女孩,喉结滚动着没说话,只有手里的馒头越捏越紧,碎屑从指缝漏进砖缝里。
  午后的阳光把街口那部绿色公用电话亭晒得发烫。邓菲攥着听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蝉鸣声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秦村长,罐头厂的王师傅……他根本不教我真东西,问两句就不耐烦,我这都来三天了,光让我洗瓶子……”
  电话那头的秦韵沉默片刻,旱烟杆“吧嗒”响了一声:“丫头别急,城里师傅讲究多。明儿起嘴巴甜点,见了面先递水,夸他技术好。下班路上拐去供销社,买包‘大生产’牌香烟,趁没人时塞他兜里。”
  邓菲愣住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电话亭锈迹斑斑的铁皮:“买烟?可我……”
  “可什么?”秦韵打断她,声音沉下来,“你当技术员是去享福?村里指望你学本事回来带大家致富呢!一盒烟才几个钱?换他肯教你拧瓶盖的诀窍都值!”
  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邓菲咬着下唇点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我知道了村长,明天就去……”
  “记住,笑模样拿出来,师傅长师傅短地喊着,”秦韵的声音缓和些,“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敬他一尺,他才肯拉你一把。”
  挂了电话,邓菲站在电话亭里迟迟没动。蝉鸣依旧聒噪,但手里那枚冰凉的硬币仿佛有了温度,她攥紧硬币转身,阳光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步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市罐头厂的煮制车间里,蒸汽裹挟着糖水香弥漫在老旧厂房。顾芹眼尖地瞥见角落砂轮旁磨刀具的老师傅,忙从帆布包摸出包红塔山,撕开封口抽出两支递过去,打火机"咔嗒"一声窜出蓝焰。"张师傅,您老歇会儿!"她踮着脚替人点烟,鬓角碎发被风扇吹得飘起来。莫诚拎着刚买的冰镇橘子汽水挤过来,拧开瓶盖时泡沫滋滋往外冒:"师傅您尝尝,刚从传达室冰柜拿的,凉丝丝败火。"
  老师傅叼着烟眯起眼,刀刃在砂轮火星里亮得晃眼:"你们这帮山里娃,今儿怎么转性了?"顾芹立刻接话:"看您说的,早就想跟您学两手真本事了!昨天尝了您亲手调的山楂酱,那酸甜劲儿,比我妈做的还地道!"莫诚跟着帮腔,手指比划着车间流水线:"就是就是,您脚底下那套阀门开关,我们瞅着就跟天书似的,以后还得跟你好好学习呢。邓菲把擦汗毛巾搭在肩头,忽然发现老师傅磨得飞快的刀刃慢了半拍,嘴角那道深纹里,悄悄洇开点笑意。
  秦韵把烟头摁灭在缺了口的搪瓷缸里,缸底积着厚厚一层烟灰。墙上的老挂钟咔嗒咔嗒走着,像在数着村里欠下的旧账。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后山的土路在雨雾里若隐若现,那是村民们进出山的唯一通道,也是她梦里都想抹平的褶皱。
  桌上的《村建设规划草案》已经改到第三版,修路要钱,通电要钱,还有村小学的玻璃窗,冬天漏风时孩子们冻得直搓手。秦韵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指尖在"资金来源"那一栏反复摩挲,纸上的钢笔字被蹭得有些模糊。
  村支书成德推门进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报纸:"县扶贫办的王主任后天来考察,说有笔专项资金......"话没说完就被秦韵打断:"是不是要先报项目?咱这路连立项报告都凑不齐材料。"成德蹲在门槛上叹气,烟丝飘了秦韵一脸。她忽然想起今早去乡信用社时,主任躲闪的眼神——上次修水渠欠下的几十块还没还上呢。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秦韵把计划本合上,封皮上"秦韵"两个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她想起刚来时村民们凑的土鸡蛋,想起孩子们在泥地里追逐的笑脸,忽然抓起笔,在"资金来源"那栏重重写下:"多方筹措"。笔尖划破纸页,在"错"字后面拖出长长的尾巴,像条没有尽头的路。
  天刚蒙蒙亮,秦韵就揣着几个还热乎的玉米饼子出了门。山雾像条白丝带缠在天蚕村的腰上,他踩着露水走过石板桥,裤脚还沾着昨晚侍弄果树时蹭的泥点。二十八岁的村长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蓝布褂子被晨风吹得鼓起来,露出里头打了补丁的旧衬衫。
  他要去市里罐头厂,看看邓菲那几个娃。自打开春送他们去学做水果罐头,转眼已是半年。村里后山漫山遍野的野山楂、猕猴桃熟了没人收,眼瞅着烂在地里心疼,秦韵咬着牙凑了学费,就是盼着他们能学门真手艺回来。
  长途汽车在盘山路上晃悠了三个钟头,秦韵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路边掠过的高楼大厦,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邓菲上次写信时留下的罐头厂地址。他想起邓菲走时红着眼圈说“村长放心,俺们一定学好”,心里就跟揣了团火似的烫。等罐头厂的技术学到手,村里建个小作坊,乡亲们的果子就能变成钱,娃娃们就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了。
  车到站时,日头正爬到头顶。秦韵紧了紧肩上的布包,里头除了给孩子们带的山核桃,还有他连夜写的注意事项。他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朝着记忆里罐头厂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急了些。
  傍晚六点,夕阳把市罐头厂的铁门镀成暖金色。空气里飘着甜津津的桃罐头味儿,混着自行车铃铛声和工人的说笑声,热热闹闹地漫在厂区门口。秦韵站在老槐树下,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包红塔山,指节微微泛白。
  门卫室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师傅拎着搪瓷缸出来,里头泡着胖大海,热气腾腾的。秦韵赶紧迎上去,抽出支烟递过去,烟盒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