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韵穿好衣服,来不及通知成德书记,匆匆忙忙赶到了罐头厂。
秦韵刚走到罐头厂铁门前,就被一阵嗡嗡的人声裹住了。七八十个乡亲挤在门口的空地上,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竹篮、布兜,篮子角上沾着几点黄桃汁。人群中间,几个后生正低声推着一个戴蓝布帽的老汉:“三叔,您去说,您辈分大,他们不敢糊弄。”老汉被推得踉跄了一下,黝黑的脸上渗着汗,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终是咬咬牙往前挪了两步,对着门里喊:“老张在不?俺们问个事——今早收桃,咋比昨天少了一角钱?”
门“吱呀”一声开了,晓慧端着个搪瓷茶壶出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她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晒得通红的小臂。“叔,婶子,别急,先喝口水。”她把茶壶往门边的石墩上一放,又从屋里拎出一摞粗瓷碗,挨个倒茶。热水“哗哗”地冲进碗里,浮起几片卷曲的茶叶,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眼角的红丝。“采购部负责人去镇里开会了,我刚问过会计,说是今早市价跌了点,厂里也是按行情走的。”她声音不大,却尽量让每个乡亲都听见,“您看,那边筐里的桃,都是今早收的,个个八两往上,甜度也够,等下过了秤,账上要是有错,俺们立马给您补。”
秦韵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晓慧把一碗碗热茶递到乡亲手里。穿碎花衫的大妈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小声嘟囔:“一角钱也是钱啊,俺家那两筐桃,就少了两块多……”戴蓝布帽的老汉没接茶,只是盯着晓慧:“行情跌了?那咋不早说?俺们天不亮就摘桃,挑着走了三里地,就指望着多卖几个钱给娃交学费。”晓慧的手顿了顿,茶壶嘴的水差点溢出来,她赶紧把碗接稳,轻声道:“是俺们没提前通知,对不住。您先坐会儿,我再打个电话催催老张,他回来立马给您个准话,中不?”
风从桃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黄桃的甜香,混着乡亲们的低语、晓慧的安抚,还有搪瓷碗碰撞的轻响。秦韵望着人群里那些布满老茧的手、沾着泥点的鞋,心里忽然沉甸甸的——这一角钱,在账本上或许只是个数字,在乡亲们手里,却是娃的铅笔盒、老人的降压药,是他们弯腰摘桃时,额头上滚下的每一滴汗。
秦韵捏着电话听筒的手指泛白,果园里刚摘的黄桃还堆在竹筐里,金灿灿的果肉透着蜜香,可她鼻尖全是酸涩的汗味。晓慧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舅舅,问了三家收购点,都说今年行情怪,统货就是二角,多一分都不肯加。"
"二角?"秦韵喉结猛地滚动,手里半只啃了一半的黄桃"啪嗒"掉在泥地上,绒毛沾了层灰。她想起开春时请人疏花疏果熬的夜,想起梅雨季节守在果园里搭防雨棚的累,还有上周请人摘桃时按个算的工钱——这筐桃少说三十斤,卖出去还不够付摘桃人的辛苦钱。
"那些贩子怎么说的?就没个说法?"秦韵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粗粝地刮着耳廓。晓慧在那头支支吾吾:"他们说南边市场走不动货,冷库都堆着呢......"
"走不动货?"秦韵突然笑出声,笑声里裹着冰碴子,"去年这个时候什么价?三角!今年果子比去年甜,个头比去年大,倒成二角了?当我们果农是傻子不成!"她猛地挂断电话,转身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竹筐,黄桃滚得满地都是,有的撞在石头上裂开缝,甜腻的汁水混着泥土迅速洇开,像一滩滩凝固的血。
村口的老槐树下,王婶正把一筐黄桃往磅秤上搬,筐沿的绒毛沾着晨露,黄澄澄的果子熟得正好。穿花衬衫的贩子蹲在磅秤边拨算盘,"二角一斤,婶子你这桃熟过了,再放就软了。"
秦韵刚从罐头厂对账回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住了。往年这时候,罐头厂的收桃车早该停在晒谷场,保底三角的价,乡亲们摘了桃直接送厂里,哪用得着跟贩子磨嘴皮?她走过去搭话:"王婶,咋不卖厂里去?"
王婶叹口气,手里的抹布把桃擦得更亮:"厂里说这两天机器检修,让等通知。可桃不等啊,熟了就得摘,放家里烂得快。这贩子开着小货车挨村收,说是给南边水果市场收的,价是低了点,总比烂地里强。"
秦韵心里"咯噔"一下。她上周刚跟厂长确认过,厂里的生产线压根没停,这几天正缺桃呢。再看那贩子,货车后斗里已经堆了半车黄桃,车斗挡板上隐约印着"XX食品贸易"——哪是什么水果市场,分明是专做中转的贩子!
贩子称完桃,数了钱给王婶,转身又冲蹲在桃筐边抽烟的老李叔喊:"老李叔,你那两筐也过磅不?再磨蹭会儿日头上来,桃更软了!"
秦韵盯着贩子货车的方向,心口像堵了团棉絮。二角收走,转头就能以三角的价卖给罐头厂,这中间的一毛差价,全是乡亲们的血汗钱!她想起去年二柱家靠卖桃给娃凑学费,想起张大爷用卖桃钱买了台新播种机,这些黄桃哪是果子,是乡亲们的指望啊。
"王婶,别卖了!"秦韵突然开口,声音发紧。她拽住王婶正要接钱的手,"厂里没检修,是这些贩子故意压价收桃,转头高价卖给厂里!咱们这就去厂里,现在就去!"
贩子脸色变了,刚要说话,秦韵已经拉起王婶往晒谷场跑,"老李叔,都别卖!跟我去厂里,咱们自己的桃,凭啥让外人赚差价!"
晨风吹起她的衣角,槐树叶沙沙响,远处的山坳里,罐头厂的烟囱正冒着白烟,秦韵知道,得赶紧把这事告诉成德书记,不能让乡亲们的辛苦,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
成德书记知道后,马上召开村干部紧急商量………
晓慧踩着板凳将红纸黑字的通告贴在罐头厂铁门旁,墨迹未干的"黄桃三角一斤,现收现结"几个字格外醒目。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掠过村口老槐树,不到半个时辰,挑着竹筐的乡亲们便从各个山坳里涌出来。
扁担压得咯吱响,筐里的黄桃堆得冒尖,金灿灿的果皮沾着晨露,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光。李老汉颤巍巍推着独轮车赶来,车斗里的桃子用麻布盖着,掀开时腾起一阵甜香。王二婶挎着竹篮穿梭在人群里,时不时拿手帕擦汗,嗓门亮得像敲铜锣:"秦村长这价给得实在!"
秦韵站在秤秤旁,鬓角的碎发沾着汗珠。他看着乡亲们排起的长龙从厂门口蜿蜒到田埂,竹筐碰撞声、孩童嬉闹声混着蝉鸣,把往日安静的罐头厂搅得热气腾腾。过秤的伙计扯着嗓子报数,铜钱碰撞的脆响和粗粝的指节摩挲纸币的沙沙声,让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期待。
日头爬到头顶时,厂院里的桃筐已经堆成小山。秦韵望着乡亲们攥着钞票时绽开的皱纹,忽然觉得眼角发烫——这场及时雨,总算解了桃农和罐头厂的燃眉之急。
秋阳把天蚕村的果园染成蜜糖色,秦韵踩着露水刚走到村口,就被挎着竹篮的乡亲们围住。"秦村长,您快看这蜜橘,糖分足得能粘住筷子!"王家坳的果农老李掀开盖布,金黄的橘子在篮底滚作一团。
村头晒谷场早已摆开长桌,红底黑字的合同文书按乡镇码成几摞。秦韵嗓门亮堂:"今天签的不单是收购价,是给咱果农的定心丸!"她指尖划过合同上的"保底价"条款,"霜降前所有柑橘、蜜桃按这个价收,雨水多了少了,咱都按合同来。"
邻村的张老汉攥着笔的手直抖,他家三亩脐橙去年因滞销烂在地里,今年合同上的保底收购量让他红了眼眶。"秦村长,您这是给咱指了条活路啊!"他在签名处按上红手印,指腹的老茧蹭得纸面沙沙响。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晒谷场,秦韵看着摞成小山的签约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响动——二十多个乡亲正自发将刚摘下的蜜橘装箱,竹筐碰撞声里混着笑:"秦村长为咱跑断腿,这点力气活算啥!"
暮色漫上山坡时,最后一辆装满水果的卡车缓缓启动。秦韵望着车灯在蜿蜒山路上划出的光带,"她低头笑了,晚风送来果园里熟透的甜香,像极了日子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