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相迎。成德书记快步走上前,握住左社长的手笑着说:"左社长百忙之中抽空来我们村指导工作,真是太感谢了!"
左社长摆摆手,目光扫过墙上的乡村振兴规划图:"成德书记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听说你们村这两年变化大,特意来取取经。"
秦韵把沏好的碧螺春放在左社长面前,杯口腾起袅袅热气,茶香在屋里弥漫开来。几个村干部有的搬来板凳,有的翻开台账,七嘴八舌地说起村里的新鲜事:"今年黄桃合作社扩种了十亩""村道硬化工程下个月就能完工"。左社长边听边点头,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忽然抬头问:"听说你们搞了'老书记讲堂'?"
成德书记眼睛一亮:"是啊,每周请退休干部来讲政策、传经验,村民们可喜欢了!"秦韵趁机插话:"上周李大爷讲土改故事,连隔壁村都有人来听呢!"
左社长放下笔,望向窗外金灿灿的稻田:"基层工作就得这样,把根扎在群众心里。下午带我去合作社和讲堂看看?"成德书记连忙应道:"早就备好了!这就安排车子。"阳光透过木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杯里的茶叶缓缓舒展,像极了这个小山村正蓬勃生长的希望。
“合作社和讲堂先放在一边,你们都看看这份报纸。”
左社长从公文包拿出一张报纸,摊在办公室桌子上。
村办公室的木门被风撞得吱呀响,左社长把卷边的报纸重重拍在掉漆的办公桌上,泛黄的纸页上"金蚕罐头厂黄桃严重超标"几个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他指节敲着附在报纸上的质检报告,油墨味混着烟草味在闷热的空气里翻涌:"乡质检站亲自送过来的,亚硫酸盐超标三倍,这是要把天蚕村的招牌砸了?"
蹲在墙角的秦韵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搪瓷缸"哐当"磕在桌角。他抢过报纸的手直抖,目光扫过报告上红章时,后背瞬间爬满冷汗:"不可能啊社长,上周刚抽检过......"话音未落就被左社长的烟袋锅打断:"抽检的是头批货!这批从邻县收的次果你敢说没猫腻?"
窗棂外的蝉鸣突然聒噪起来,秦韵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他想起苏乡长的侄儿就是邻县的,他把坏果送进罐头厂,现在货款没结呢?没想到啊,苏乡长把他侄儿的黄桃拿去乡质检员检测,硬说是罐头厂的。此刻那些软烂的桃肉仿佛全堵在喉咙,呛得他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左社长将报告拍进档案袋:"小秦呀,你太令我失望了。"
小秦的手指抠着报纸边缘,纸屑簌簌往下掉。墙角的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金蚕罐头厂"几个字吹得忽明忽暗,像枚即将爆响的哑炮。他忽然想起程主任拍着胸脯说"绝对合格"的样子,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时,指缝里全是汗。
村办公室的旧木桌上,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秦韵攥着衣角,额角沁出薄汗。"左社长,您听我说,"他声音压得低哑,"那批黄桃真是不能收啊!"
左社长呷了口茶,眉头拧成疙瘩。秦韵急得直跺脚:"小苏开着三轮来的时候,筐底的桃都烂了大半,蝇虫嗡嗡的。我按规矩拒收,只当是桩小事,哪想到..."他喉结滚动,"苏乡长现在处处针对咱村,扶贫款迟迟不批,修路项目也卡在乡里。"
"前儿遇见民政干事,他偷偷说,苏乡长在会上拍了桌子,骂有人'不给面子'。"秦韵眼圈泛红,"我这就得罪了他?就为那筐烂桃子?"
左社长重重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指节泛白:"糊涂!那是苏乡长的侄子!"他起身踱了两步,窗外的蝉鸣突然聒噪起来,"你呀你,拒了果子是本分,可怎么不先跟我通个气?"
秦韵死死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原以为按章办事天经地义,却不知人心比烂桃更难琢磨。此刻日头偏西,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昏暗,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黄桃罐头的合格证
村办公室的墙皮有些斑驳,旧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秦韵把县质检报告递过去时,指尖微微发颤。左社长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他用指节敲了敲纸面,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合格"二字。
"呼——"他突然把报告往桌上一拍,搪瓷缸里的野菊花茶漾起波纹。秦韵看见他后颈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蓝布衬衫后背早洇出深色汗渍。
"小秦,"左社长摘下眼镜,从抽屉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你叔伯们蹲在罐头厂晒场上三天了,就等这张纸下锅。"他划火柴的手在抖,火苗舔着烟卷时,秦韵突然发现他鬓角又添了层白霜。
窗外的蝉鸣突然响亮起来,秦韵望着墙上"乡村振兴示范项目"的锦旗,想起上个月暴雨冲坏桃林时,左社长带着村民在泥里抢摘黄桃的模样。现在报告上的红章像颗定心丸,把悬了一个月的心稳稳按回肚子里。
"没让我失望。"左社长把烟蒂摁灭在满是茶渍的烟灰缸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去广播室喊一声,今晚让老王家杀猪,咱给罐头厂庆功。"
村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秦韵垂着头,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庆功宴菜单。"封条几天前贴的,"他声音发闷,像被砂纸磨过,"我去的时候,乡派出所的人还守在门口,说手续齐全。"
左社长吧嗒着旱烟,烟杆在满是茶渍的搪瓷缸沿上磕了磕。墙角的蜘蛛网上落满灰尘,像谁忘了收的渔网。他盯着墙上"乡村振兴示范村"的锦旗,那烫金大字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苏乡长的面子,"左社长喉结动了动,忽然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烟圈在昏暗中盘旋成模糊的问号,"连县食品站的检测报告都压得住。"他猛地将烟杆砸在桌上,茶缸里的水溅出几点,在"安全生产先进单位"的奖状上洇出深色斑点。
秦韵抬头时,看见社长鬓角的白霜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罐头厂的铁桶还堆在院墙外,标签上"绿色有机"的字样被雨水泡得发涨,像一张张哭花的脸。
"咱们村民一分一分凑钱办起来的厂子,"左社长的指关节捏得发白,"就因为挡了他侄子的财路,说封就封?"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撞在紧闭的玻璃窗上,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敲着空罐头盒。
秦韵把菜单叠成小方块,塞进衣兜。墙根的暖水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极了罐头厂里那些没来得及封装的黄桃,在铁锅里慢慢熬烂的声音。左社长重新装上烟丝,火柴划亮的瞬间,秦韵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落满了烟灰似的疲惫。
竹编帘外的日头正烈,村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搪瓷缸子茶香。秦韵刚放下碗筷,左社长就把烟头摁灭在粗瓷烟灰缸里,蓝布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小秦你放宽心。"他声音洪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笃定,"罐头厂那档子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秦韵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眼圈有点红。自从罐头厂被传"用烂果子做原料",他这个村长就没睡过囫囵觉。左社长看他这样子,放缓了语气:"我让小曹跑一趟,他是报社里的的老人,跟着我有十年了,别看他年轻,笔杆子利索,又是本地人,不容易引人怀疑。"
坐在对面的会计老林插嘴:"小曹机灵得很,上回帮张家找回走丢的牛,硬是在山坳里蹲了两天。"
"明着是采访厂里的老工人,收集些建厂初期的故事,"左社长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暗里呢,查查那些说闲话的都是什么来头,进货渠道的账本也让他留点心。"秦韵的心慢慢落回实处,望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红漆字,鼻尖忽然有点酸。她,他想起车间里那些擦得锃亮的不锈钢罐子,想起王师傅总说"咱的糖水桃,能甜到心里去"。
"谢谢社长,也谢谢大家。"他站起身,袖口沾着的面粉簌簌往下掉,那是早上帮食堂揉馒头时蹭上的。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响亮,左社长摆摆手:"谢啥,都是一个村的人。罐头厂要是垮了,多少人家的日子要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