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乡长带着两个随从刚跨进罐头厂车间,一股甜腻的黄桃味就混着酸腐气扑面而来。车间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流水线旁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直愣愣地看着这群穿西装的人。
"苏乡长!"程主任的声音先传了过来,他夹着件蓝布工装外套,身后跟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苏乡长眯眼一瞧,脚步猛地顿住——那夹克领口露出的红毛衣,不是县委的张书记是谁?
"哎呀!张书记也在呀!"苏乡长脸上的褶子瞬间堆起来,甩开随从快步迎上去,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抢在程主任前头握住张书记的手,"您来指导工作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厂里准备准备。"
张书记"唔"了一声,抽回手掸了掸袖口沾上的桃毛。程主任在一旁搓着手笑:"张书记说要突击检查卫生,我这正陪着看流水线呢。"苏乡长的后背倏地渗出一层薄汗,目光飞快扫过墙角堆着的烂桃筐,赶紧侧身让开:"领导这边走,新出的糖水黄桃,我让他们开一罐您尝尝鲜!"
张书记没接话,径直走向灌装机,苏乡长和程主任赶紧一左一右跟上,车间里只剩下铁皮罐头碰撞的哐当声,和苏乡长殷勤的解说声在闷热的空气里飘着。
张书记将搪瓷缸重重墩在办公桌上,茶渍在文件上洇开深色花斑。苏乡长喉结滚动了两下,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我……我这就召集人手。"
吉普车卷着尘土碾过晒谷场时,李叔正拎着一串刚炸好的里脊肉串往车间走,见着这阵仗忙把肉串塞给门卫,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就迎上来:"张书记大驾光临,是来给我们厂指导工作啊?"
张书记没接话,背着手站在消毒车间门口,白大褂领口还别着支钢笔:"苏乡长说你们这儿消防和卫生都不达标,今天咱们就现场办公。"
苏乡长攥着检测记录本的手沁出了汗,他明明上周还看见墙角堆着过期的防腐剂,此刻却只剩锃亮的不锈钢货架。"你说的卫生死角在哪儿?指给我看。"张书记的皮鞋踩过消毒池,蓝色消毒水溅在裤脚上也浑然不觉。苏乡长的手指在墙根处犹豫片刻,原先发黑的霉斑被石灰水仔细遮盖,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刮痕。
"还有消防器材,"张书记突然转身,目光扫过墙角的灭火器,"压力值正常,生产日期是上个月,你说的过期器材在哪儿?"
戴白帽的女工端着托盘从流水线走过,不锈钢盘里的黄桃罐头码得整整齐齐。张书记随手拿起一罐,生产日期清晰地印着三天前,拉环拉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罐头酸甜度刚好,哪里不合格?"
琥珀色的糖水顺着他的指缝滴在水泥地上,像一串凝固的眼泪。苏乡长突然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是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远处的锅炉发出沉闷的轰鸣,把他所有的辩解都咽进了肚子里。
张书记带着苏乡长一行人来到了罐头厂办公室。
苏乡长将一叠文件重重摔在王科长身上,玻璃杯里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文件封皮上。王科长缩着脖子站在对面,白衬衫领口被汗水浸出深色汗渍。"上个礼拜你在汇报会上拍着胸脯保证,说已经勒令罐头厂停产整改!"苏乡长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今天在现场,你都看到了,罐头厂的质量是达标的,消防和食品安全都存在隐患。"
王科长的眼镜滑到鼻尖,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我、我上周去看抽查过,确实....."
苏乡长抓起桌上的质检报告甩过去,纸张擦着王科长的耳边飞过,"大肠杆菌超标十二倍!现在全市食品安全大排查,你让我拿什么去跟上面交代?"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王科长盯着自己磨得起毛的皮鞋尖,喉结动了动没敢再说话。
“现在呢,你在弄虚作假,罐头厂的产品没一样是超标的,说是怎么回事!”苏乡长指着王科长的鼻子,恨不得一拳捶过去。
罐头厂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王科长缩着脖子挨训,后颈的褶皱里沁出冷汗。苏乡长的鳄鱼皮带扣在他眼前晃悠,唾沫星子溅到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上个月---在乡长办公室。"废物!让你盯紧点,把质检报告做好点!"苏乡长的声音像炸雷,震得文件柜上的搪瓷缸子叮当响。王科长攥着衣角的手发白,指甲掐进掌心。苏乡长把荷花牌香烟推过来,烟雾缭绕里说"质检报告嘛,你说真,他就真"。
"我...我当时就说这不行..."王科长的声音比蚊子还细。
"你说个屁!"苏乡长一脚踹翻铁皮垃圾桶,罐头瓶碎片在地上蹦跳,"现在秦韵去县里做质检报告了,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王科长的眼镜滑到鼻尖,他望着地上那片狼藉,忽然想起去年评先进时,苏乡长拍着他肩膀说"小王办事牢靠"。此刻那只拍肩膀的手正指着他鼻子,骂声像冰雹砸下来。窗外的白杨树沙沙响,蝉鸣聒噪得让人头疼,王科长觉得自己像只被捏住翅膀的苍蝇,连挣扎都不敢。
罐头厂办公室的空气里还飘着蜜桃罐头的甜腻味,墙上“安全生产”的红漆标语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发暗。苏乡长把搪瓷缸子重重砸在桌上,茶叶沫子溅到王科长的蓝布工装前襟:“让你谎报事实,害得我怎么跟书记交代。”
“够了!”张书记敲着桌子,苏乡长正指着王科长的鼻子骂到第三轮。老书记灰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那份被雨水洇湿的质检报告,他把报告拍在苏乡长面前,泛黄的纸页上“天蚕村罐头厂产品合格,县质检局。”
张书记的烟袋锅在桌沿磕了磕,火星子蹦到苏乡长锃亮的皮鞋上,“现在倒好,让王科长替你背锅?”他一个管质检的,还不是得由你点头,再查封罐头厂的”。
苏乡长的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王科长偷偷抬眼,看见张书记鬓角的白霜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那双眼看过三十年厂史的眼睛,此刻正像车间里的压力计,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的雨还在下,铁皮屋顶被砸得噼啪响,倒比屋里的寂静更让人发慌。
罐头厂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桃汁味,张书纪猛地转身,三叠报告摔在苏乡长面前的铁皮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苏老三,你自己看!"他手指重重戳在最上面那份泛黄的报告上,"县质检站抽样合格率98%,镇里复查也是优等,怎么到了你乡里就成了'重金属超标'?"
苏乡长额角沁出冷汗,指尖在报告边缘掐出白印。窗台上的仙人掌被午后阳光晒得蔫头耷脑,他喉结滚动着:"张书记,这...乡里检测设备可能..."
"设备?"张书纪冷笑一声,抓起那份不合格报告甩到对方怀里,"上周县局刚给你们乡配的新仪器!现在桃罐头正要上市,你这一纸报告下去,厂里三百多号人喝西北风?"铁皮柜上的老式挂钟突然敲响,惊得苏乡长手一抖,报告散落一地。
"三天。"张书纪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金属纽扣撞出脆响,"我要你带着重新检测的报告来见我,要是再出岔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安全生产"的锦旗,"你这个乡长,也别当了。"
办公室门被摔上的震响里,苏乡长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捡起报告的手指还在发颤。窗外传来罐头生产线的轰鸣声,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苏乡长咬牙道:“请张书记放心,不用三天,我马上安排人对罐头厂的品质重新检测。”
苏乡长的电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乡质检员不敢耽搁,抓起车钥匙就往库房跑。检测仪器沉甸甸地放进后备箱,车轮卷起一阵尘土,朝着罐头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小时后,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厂区门口,苏乡长正焦急地踱步。仪器刚架设好,罐头流水线旁的样品就送了过来。质检员熟练地操作着,试纸在试剂中浸润,数值在显示屏上跳动,最终定格在合格区间。苏乡长紧锁的眉头松开,接过报告单,指尖在"合格"二字上轻轻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