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码头那场充满硝烟味的对峙,仿佛抽干了连日积压的疲惫与紧张。宋余杭回到市局时,天色已蒙蒙亮。技侦办公室里灯火通明,老吴和几名骨干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里却闪烁着猎人锁定目标般的锐利光芒。
“宋局!”老吴一见她进来,立刻迎上前,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有重大突破!昨晚的行动,我们不是单线作战!”
宋余杭精神一振,疲惫感驱散大半:“详细说。”
老吴快速调出几个监控画面和数据分析图:“您进入码头后,我们按照预定方案,分成了四个小组。A组负责远程监控您携带的设备和通讯,确保您的安全。B组利用部署在码头制高点的伪装观测点,对那辆黑色轿车进行了全程光学监视和视频记录,清晰捕捉到了那名黑衣下车男子的面部、体态特征,以及车内另一名司机(未下车)的侧影。C组动用了移动信号侦测车,在码头外围捕捉到了车内可能存在的其他电子设备信号特征并尝试溯源。最重要的是D组,他们驾驶伪装车辆,在对方车辆可能撤离的几条路线上进行了预先布控。”
他放大了其中一段道路监控录像:“黑色轿车离开码头后,非常狡猾,先是正常行驶,随后突然加速连续变道,试图甩掉可能的跟踪。他们驶入一个地下停车场,在里面停留了约五分钟。我们的D组人员没有贸然跟进,而是守住了所有出口,并调动了该停车场及周边所有交通和治安摄像头。”
画面切换,只见一辆看似普通的银灰色厢式货车从停车场的另一个出口驶出。
“就是它!”老吴指着那辆货车,“对方玩了金蝉脱壳!黑色轿车留在了停车场,人换到了这辆货车上。他们自以为得计,但D组经验丰富,提前预判了这种可能,锁定了这辆货车!”
接下来的追踪画面如同精彩的默片。银灰色货车在市区绕行,时而驶入小巷,时而混入车流,但始终未能摆脱警方多层次、交替式的跟踪。
“最终,这辆货车驶入了城东‘风尚’地下车库。”老吴切换到一个地下车库的入口监控,“我们的人守住出口,同时技术手段确认,车辆进入后未再离开。随后,我们调取了车库及相连的‘风尚国际公寓’大楼的内部监控。”
屏幕上出现了关键画面:那名黑衣男子和司机从货车上下来,警惕地四下张望后,快速走进了直达公寓高层的电梯。电梯内部的摄像头清晰地拍到了两人,并在第28层停下。
“28层只有两户。”老吴调出公寓结构图,“我们连夜进行了秘密排查和外围侦查,结合物业信息,确认其中一户登记的业主是一位外籍华人,常年不在国内,嫌疑较小。而另一户,登记在一个名为‘李泽’的本地商人名下。这个‘李泽’,表面经营着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业务规模不大,但资金流水却异常复杂,与王弘毅的‘宏图资本’有过几笔不明所以的小额资金往来,更重要的是——”
老吴顿了顿,放大了“李泽”的一张不太清晰的公开活动照片,照片中,他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深色沉香木手串!虽然像素不高,但珠子的形状和大小,与宋余杭描述的极为相似!
“我们比对了他公开照片中的面部特征、身形,尤其是耳朵轮廓等不易改变的特征,与码头那个‘已故’身份的人,相似度高达92%!基本可以断定,码头那个男人,就是冒用了‘李泽’这个身份进行活动!而这个‘李泽’,极有可能才是他的真实身份之一,或者是一个比‘已故’身份更接近核心的伪装层!”
峰回路转!
宋余杭看着屏幕上“李泽”的照片和那串若隐若现的沉香木手串,眼中寒光乍现。码头的对峙并非徒劳,警方专业、缜密、多层次的外围布控,成功地咬住了对方的尾巴,没有让金蝉脱壳之计得逞!
“干得漂亮!”宋余杭毫不吝啬地赞扬,“立刻对‘李泽’及其名下的公司、住所,‘风尚国际公寓’28层那套房子,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严密监控!查清他所有的社会关系、资金网络、通讯记录!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吃了什么,打了几个电话!”
“是!”老吴领命,立刻安排下去。
然而,就在警方刚刚锁定“李泽”,准备以此为突破口深挖之时,对手的报复性打击,以一种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方式降临了,目标直指宋余杭最脆弱的后方。
当天下午,林厌在前往法院提交一份补充鉴定报告的途中,所乘坐的警车在一个十字路口遭遇了侧面而来的猛烈撞击。对方是一辆看似失控的泥头车,速度极快,目的明确。尽管司机反应迅速,竭力规避,警车依旧被狠狠撞上侧面,翻滚了半圈才撞上隔离带停下。
消息传到宋余杭耳中时,她正在主持一个关于王弘毅案证据梳理的会议。听到“林厌”、“车祸”这几个字,她手中的钢笔“啪”一声掉在桌上,墨水晕开了一片报告。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会议室,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赶到医院,看到林厌额角贴着纱布,手臂吊着绷带,脸色苍白地靠在急诊室的病床上,但神志清醒,宋余杭那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才重新找回了一丝力气。万幸,只是轻微的脑震荡、手臂软组织挫伤和几处擦伤,没有生命危险。
“对方是冲着我来的。”林厌看到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冰冷,“刹车痕迹显示,那辆泥头车是加速撞过来的。”
宋余杭紧紧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理智。她不敢想象,如果……如果司机反应再慢一点,如果撞击角度再偏一点……
祸不单行。
就在宋余杭守在林厌病床前,惊魂未定之时,她的手机又疯狂地震动起来。是负责保护她母亲的便衣队长打来的,语气焦急万分:“宋局!老太太家门口被人用红油漆泼了‘欠债还钱’的字样,还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楼下徘徊!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了两个,但感觉像是被派来故意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幌子!”
母亲!宋余杭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安排增援,确保母亲绝对安全。然而,坏消息像是约好了一般,接踵而至。
不到半小时,郭晓光脸色铁青地打来电话,声音沉重得几乎滴出水来:“宋局……嫂子……季景行老师,她下班路上,被人从背后打晕,拖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我们暗中保护的人立刻追了上去,在城郊结合部逼停了那辆车,救下了嫂子,抓住了两个绑匪!嫂子受了惊吓,有些皮外伤,没有大碍,已经送去医院检查了!”
嫂子!小唯的妈妈!
宋余杭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对方的手段,已经毫无底线!从直接威胁林厌的生命安全,到骚扰年迈的母亲,再到绑架与她情同姐妹的嫂子!他们是在用这种疯狂的方式,一寸寸碾碎她的心理防线,告诉她,她所在乎的一切,在他们面前都不堪一击!
林厌看着宋余杭瞬间煞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宋余杭轻轻按住。
“我……我去看看嫂子。”宋余杭的声音干涩沙哑,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她需要确认季景行的安全,也需要……需要一点空间来压制内心那几乎要崩溃的情绪。
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宋余杭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无力感、愤怒、恐惧、还有深深的自责,像无数只毒虫啃噬着她的心脏。她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以保护所有人,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因为她的一意孤行,她最爱、最想保护的人,一个个被卷入危险,受到伤害。
查下去吗?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代价太大了……她真的能承受得起吗?
师父当年的影子,仿佛与此刻绝望的她重叠在了一起。是不是……妥协一下,就能换来暂时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