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地上的薄霜还未散去狗儿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自从试验田的苗彻底长开以后,地里的活儿基本都是狗儿在忙活。
日头升高些时,狗儿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点,额头上还带着汗珠。他一脚刚踏进院门,就瞧见板儿又蹲在墙角,拿着根破树枝在泥地上划拉。
“又捣鼓这些没用的!”狗儿把锄头往门边一掼,发出哐当一声响,“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拾点柴火!瞧那手冻的!”
板儿吓得一哆嗦,树枝掉在地上,慌忙用脚去蹭地上的字迹。那是他刚学会的“人”字和“口”字,刘姥姥说,人有一张口,要吃饭,也要说话。
刘姥姥正端着一盆野菜从灶房出来,一把拉住板儿的手,把那冻僵的小手拢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手冻了,烤烤火就暖和。”她头也不抬,“脑子里的东西,别人抢不走。”
狗儿嗤笑一声,“抢?谁稀罕抢这几个鬼画符!能让他多打一斗粮还是多挣一文钱?”
刘姥姥这才抬起头,目光直直看过去:“是不能多打粮,但能让他知道粮铺掌柜有没有在秤上耍花样。能让他将来给人写契书时,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三斗还是五斗,别让人用一张纸就骗走全年收成。”
狗儿被噎得一愣,他想起去年给赵地主家干活,结算时总觉得数目不对,却因不识字,只能按手印了事。想到这,狗儿脸色涨红,只能狠狠地摔门进屋。
板儿怯生生地拽刘姥姥的衣角:“姥姥,我不学了...”
“学,为啥不学?”刘姥姥拉着他走到炕边,从炕席下摸出块相对平整的木板,“以后在这上面写,不冻手。”
板儿破涕为笑,接过那块被磨得光滑的木板,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第二天晌午,刘姥姥正打算把那块木板拿给板儿练字,却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找见。
“青儿,见我那块木板没?昨儿个还搁炕上的。”
青儿正在灶前忙活,眼神躲闪:“狗儿说...说那板子要留着补鸡笼,拿走了...”
刘姥姥没说话,转身从院角捡回几片破瓦片,用布擦干净了,递给板儿:“先用这个,瓦片滑,写字得使巧劲。”
板儿接过瓦片,小声问:“姥姥,爹是不是生我气了?”
“你爹不是生你的气。”刘姥姥摸摸他的头,“他是怕。”
“怕啥?”
“怕你学了这些,就不愿再过这土里刨食的日子了。”刘姥姥叹了口气,“可他不知道,读了书,才能把这地种得更好。”
晚饭时,刘姥姥随口道:“板儿脑瓜灵光,今天学了十个数,算账比我这老婆子还快。”
狗儿把饭碗往桌上一跺,“灵光有啥用?庄户人家,力气才是正经!明儿个跟我下地,学学怎么使锄头!”
板儿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缩进碗里,青儿紧张地看着丈夫,又看看母亲。
刘姥姥没接话,只是默默嚼着饼子。
接下来的几天,狗儿更是反对板儿识字,只要看见板儿拿起树枝或瓦片,就找各种活计支使他:“板儿,去挑水!”“板儿,把这些柴劈了!”“板儿,跟我下地去!”
板儿不敢违抗,只能放下手中的“笔”,乖乖去做活,但一有空闲,他又会偷偷地在地上划拉。有次被狗儿撞见,气得一脚踢散了地上的字迹:“叫你干点活就偷懒!这些字能当饭吃?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读书的料了。”
板儿咬着嘴唇不敢顶撞狗儿,他知道爹不容易,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腰都累弯了。可他就是想学,想弄明白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里藏着什么秘密。
刘姥姥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插手。
这天,货郎陈三又来了,摇着拨浪鼓,担子里装着各色杂货。青儿拿出攒了许久的鸡蛋,想换些针线。陈三称了鸡蛋,拨弄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三五一十五,四六二十四...一共四十五文。”
青儿听得迷糊,只觉得数目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这时,板儿悄悄凑过来,小声说:“娘,他算错了,应该是四十八文。”
陈三一听,顿时变了脸色:“小屁孩,你认字吗?就在这胡说八道,我算账也有几十年了,从来没有算错过!”
但板儿坚持道:“三五一十五,四六二十四,加起来是三十九,再加上之前的九文,就是四十八文。”
陈三仔细一算,果然是自己算错了,只好讪讪地补了三文钱。临走时,还嘟囔着:“老王家的孩子,这么小就会算账?也不知道谁教的。”
狗儿正好从地里回来,撞见这一幕,愣在当场,他看着板儿,又看看货郎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扛着锄头进了院子。
过了几日,狗儿提了半筐萝卜要进城去卖。临出门,刘姥姥叫住他:“顺便打听打听粮价,看看开春的种子啥行情。”
狗儿不耐烦地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刘姥姥拉过板儿:“给你爹说说,‘米’字和‘麦’字咋写,别记混了。”
板儿怯生生地在地上划拉起来,狗儿瞥了一眼,嘴里嘟囔着“麻烦”,扭头走了。
这一天显得格外漫长。青儿不时望向院外,手里的活计也做得心不在焉。刘姥姥倒是镇定,照常教板儿识字算数,但眼神也时不时飘向门外。
傍晚时分,狗儿终于回来了,他脸色铁青,把换回的盐和一小叠红纸摔在桌上,震得碗筷一跳。
“咋了?萝卜没卖上价?”青儿忙问。
“呸!差点让粮铺那老狐狸坑了!”狗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气得直喘粗气。
他详细道来:卖完萝卜之后,他按照刘姥姥的吩咐去米铺问粮价,掌柜见他是个粗人,随口报了个价。狗儿听着觉得米价偏高,心里嘀咕却说不出所以然,忽然想起板儿划拉的那些笔画,他猛地指向柜台后的水牌:“哎!你那牌子上写的价,跟你说的不一样!那‘米’字旁边写的数,分明不是这个!”
掌柜一愣,没想到他一个乡下来的粗人,居然还认得这些个字,支支吾吾着改了口,“记...记错了,哈哈哈。”狗儿这才明白对方故意欺他不识字。
“......要不是心里挂着点板儿画的那些道道,今天这亏就吃定了!”
青儿惊讶地看向板儿,他正不知所措地绞着手指。
狗儿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院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那块“要补鸡笼”的木板,啪地一声拍在板儿面前:“总在瓦片上写像什么话!用这个!省得人说咱家连块像样的木板都舍不得!”
板儿愣愣地看着爹,又看看姥姥。刘姥姥点点头,板儿这才小心地接过木板。
从那以后,狗儿不再阻挠板儿认字,有时收工回来,还会看似随意地问青儿:“那小子今天又学啥了?”
一天深夜,青儿悄悄对刘姥姥说:“狗儿晚上睡不着,用手指在炕席上划拉,我瞅着像是在写‘王’字...”
刘姥姥没说话。
她开始教板儿更多东西,不仅认字,还教他算数,用石子教他基本的加减法,让他数家里有几只鸡,一天下几个蛋。
“姥姥,为啥三加五等于八?”板儿问。
刘姥姥抓了一把豆子:“你数三颗,再数五颗,放一起数数看。”
板儿认真地数起来,眼睛一亮:“真是八颗!”
刘姥姥还教他记账,把每天卖饼的收入、买粮的支出都记下来,板儿学得很快,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狗儿修锄头,板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爹,要是把锄头刃磨斜些,是不是更好入土?”
狗儿愣了一下,嘟囔道:“小崽子你懂什么...”却真的拿起锄头端详起来。
晚饭时,刘姥姥对板儿说:“今儿个咱们学‘男’字。田力为男,男人要靠田地和力气养家。”
她又写了个“水”字:“庄稼离不开水,但水多了成涝,少了成旱,做事也一样,要懂得分寸。”
板儿听得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
狗儿在一旁默默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