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离了宝玉,心中盘算着如何寻个自然又不着痕迹的机会,向黛玉转述宝玉那番肺腑之言。
她深知黛玉心思细腻敏感,若直接去说,反倒显得刻意。正思忖间,却见紫鹃从潇湘馆方向匆匆走来,见到刘姥姥便道:“姥姥,我们姑娘说今日天气好,心里也觉着敞亮了些,想请姥姥过去说说话,尝尝我们新沏的枫露茶。”
刘姥姥心中一喜,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她忙应了声,整理了下衣衫,便跟着紫鹃往潇湘馆去。
进了屋,只见黛玉正临窗而坐,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
黛玉见刘姥姥进来,亲自起身斟了茶,递到她手中。茶香袅袅中,她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开口:“姥姥,前日您与我说的那些话…我这几天,反复思量了许久。”
刘姥姥慈爱地看着她,并不打断。
“您说,花儿为自己而开…人,也该为自己而活。”黛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我以往…确是钻了牛角尖椒将所有的悲喜,都系于一人之身,风吹草动,便觉天崩地裂…如今想来,竟是痴了。”
刘姥姥知道她心结已经松动,便顺着话头,将宝玉那番解释娓娓道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宝玉的“三条苦衷”——为引她注意的笨拙试探,为求“冷香丸”给她治病的急切,以及迫于王夫人压力不得不做的表面文章。
她尤其强调了宝玉说起“林妹妹是心尖上的芙蓉”时那哽咽焦急的神情,以及那句毒誓。
黛玉静静地听着,起初睫毛微颤,听到宝玉那些幼稚的试探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似是嗔怪;听到他为自己求药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听到他因怕王夫人迁怒自己而不得不对宝钗示好时,更是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的心疼与了然。
待到刘姥姥说完,室内一片寂静。
良久,黛玉才幽幽叹了口气,“原来…竟是如此。”
她低声自语,“我只当他…却不知他背后还有这许多为难和傻念头。”她抬起头,眼中竟有了一丝泪光,“是我…是我性子太急,也太小性了,未曾给他分辩的机会,便自己先判了他的罪过。”
刘姥姥见她如此,心中大石落地,笑道:“姑娘如今明白了就好。宝二爷那颗心,是真真儿系在姑娘身上的。这几日见姑娘不理他,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人都瘦了一圈。你们俩啊,一个心思重,一个行事莽,这才生生造出这许多误会来。”
黛玉脸上微微一热,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心的笑容,如同阴霾后初露的阳光。她站起身,对刘姥姥道:“姥姥,多谢您…我…我想去瞧瞧他。”
刘姥姥见状,心中欣慰不已,自觉做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仿佛看见这对小冤家即将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她乐呵呵地站起身:“好好好,去瞧瞧好,把话说开了,心结也就解了。”
然而,就在黛玉准备更衣,刘姥姥满心欢喜地打算功成身退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声:
“姥姥!姥姥!不好了!出大事了!”
只见狗儿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地冲进了潇湘馆的院子,也顾不得礼数,气喘吁吁地喊道:“巧果斋…巧果斋总店门口被人围住了!来了个凶神恶煞的,自称是咱们的加盟商,口口声声说咱们骗了他的钱,生意做不下去,要咱们赔钱!还…还引来了好些人围观!”
刘姥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黛玉也停下了动作望了过来。
“你没跟他好好说?没提咱们是和荣国府…”
“提了!怎么没提!”狗儿急得直跺脚,语速飞快,“我一开口就说了,咱们这生意,是得了府里老太太、太太们首肯的,背后是荣国府的脸面!可那人浑不怕!瞪着眼珠子说,‘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理!你们贾府势大,就能坑骗我们小老百姓的血汗钱吗?白纸黑字签的契约,说好了能赚钱,如今我赔得底儿掉,你们就得负责!告到哪里去,我都有理!’围观的人也跟着起哄…姥姥,您快去看看吧!场面快要控制不住了!”
刘姥姥一听,知道此事绝非寻常纠纷,若是真心想做生意的加盟商,遇到困难,多半会先私下协商,岂会如此不管不顾,上来就撕破脸皮,连贾府的名头都压不住?此人行径,分明是故意来找茬,甚至…是有所凭仗,专为闹事而来!
刘姥姥对黛玉匆匆说了句:“姑娘,铺子里有事,老婆子我得赶紧去处理,您…”
黛玉连忙道:“姥姥快去吧,正事要紧。”
刘姥姥点点头,也顾不上多礼,带着狗儿便急匆匆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沉声问狗儿:“你仔细想想,这个来闹事的人,是什么来历?何时加盟的?当初签约时可有什么异常?”
狗儿喘着气,一边快步引路,一边回忆道:“这人叫赵四,约莫是半个月前找上门的,说来也怪,他加盟的过程快得异乎寻常!别的加盟商,总要反复打听位置、客流、成本、收益,斟酌再三才肯签字,这赵四却不同,他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只反复追问最快多久能开张。”
“哦?”刘姥姥眉头紧锁,“他选了哪处铺面?对咱们定的规矩,比如用料、售价、品质要求,都没异议?”
“几乎没有!”狗儿肯定道,“咱们给他看了契约条款,一条条解释,他听得心不在焉,只催着问:‘是不是签了字,交了钱,马上就能拿到牌子、学到手艺、拿到原料?’我说是,但有些规矩必须遵守。他眼睛都没眨,就说:‘行行行,都依你们,只要能让我三天内开张!’当时我还觉得他是求财心切,现在想来,处处透着古怪!他选的铺面位置也偏,并非热闹市口,我当时还提醒过他,他却说自有道理…结果,这开张还没十天,就闹上门来了!”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离荣宁街不远的巧果斋总店。果然看见店门前围了二三十人,指指点点。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绸衫、身材干瘦、眼神却异常精亮的汉子,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高声叫嚷,他身边还站着两个看似帮闲的壮硕男子,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店里的伙计们站在门口,面色紧张,想拦又不敢硬拦。
那赵四见刘姥姥和狗儿过来,声音更是拔高了几分,直接冲着刘姥姥来了:
“哟!正主儿可算来了!你就是那个拍着胸脯保证能带着大家发财的刘姥姥吧?大家来看看啊!就是她!说得天花乱坠,骗了我五十两银子的加盟费!结果呢?我那铺子,一天卖不出几文钱,连租金都赚不回!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狗儿气得脸色通红,上前一步理论:“赵四!你休得胡言!加盟之前,利弊风险都与你说得清清楚楚!生意有赚有赔,本就看个人经营和地段选择!你自己选的偏僻位置,开张前我们也派人指导过,是你自己急于求成,不听劝告!如今生意不好,怎能全怪到我们头上?更何况,契约写得明明白白,自负盈亏!”
赵四却蛮横地一挥手,打断狗儿:“少跟我扯什么契约!那都是你们搞的鬼花样,骗我们这些不识字的!我就问你,当初是不是你们的人跟我说,加盟了巧果斋,靠着贾府的名声,稳赚不赔?!现在赔了,你们就得认!今天不把我的加盟费、铺租、本钱都赔给我,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让大家伙儿都评评理,看看这荣国府罩着的买卖,是怎么欺压我们良善百姓的!”
周围一些不明就里的路人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刘姥姥和狗儿的目光也带上了怀疑。
贾府的名头,在此刻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成了容易激起大家逆反心理的靶子。
刘姥姥没有立刻动怒,她冷静地打量着赵四。
此人虽然穿着普通,但言语条理清晰,善于抓住“贾府欺压百姓”这个敏感点煽风点火,绝非普通市井莽汉。
他那急于加盟、不顾地段、只求速开,然后迅速以亏损为由上门闹事的行径,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挑衅。
她深吸一口气,排开众人,走到赵四面前,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