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家庙烧成灰烬后,褚琛就从京城彻底消失了。
褚府的管家派人找遍了城郊的寺庙别院、街巷酒肆,连半点儿音讯都没有。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只有我知道,在他得知不能救我回来后,他就换了一条道路,他开始找一个能送我入轮回的法子。
我跟着他飘了一路。
他先去了京郊最有名的龙泉寺,跪在方丈的禅房外,三天三夜没挪地方。
深秋的山风卷着冷雨,打湿了他的素色长衫,他就那么直挺挺跪着,求方丈出手拘魂,送我入轮回。
老方丈叹了又叹,隔着门跟他说:“褚公子,禁术反噬,魂飞魄散,乃是定数。老衲无能为力,你还是回去吧。”
他不肯走,直挺挺跪到晕厥,被小和尚抬到偏院。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接着跪。
我飘在廊下看着,心里堵得发闷。
我从没见过他怎么执着的摸样。
从龙泉寺出来,他又去寻坊间传闻的奇人异士。
有名的道士、会画符的方士、甚至传言能通阴阳的神婆,他一个接一个地找,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换来的全是同一句话 —— 无解。
他每次听完都沉默很久,指尖攥得发白,然后转身就走,接着去找下一个。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凭着一股子恨意和悔意重新亮起来。
他夜里宿在破庙里,就着月光翻随身携带的古籍,指尖划过书页的时候,总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些迟来的悔恨,像一把钝刀,日夜割着他,逼得他疯,逼得他不肯认命。
这天傍晚,他摸进了西山深处一座废弃的古道观。
道观早就荒了,藏经阁的门烂得只剩半扇,里面的书堆得满地都是,落满了灰尘和蛛网。
他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指尖蹭得全是黑灰。
翻到后半夜,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最底下压着一本线装的旧书,封皮磨得看不清字,翻开第一页,朱砂画的符咒和我那本《还魂录》一模一样。
书名叫《渡魂经》。
他屏住呼吸,一页一页往下翻,指节越攥越紧,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
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以施术者三魂七魄为引,燃自身阳寿为灯,可消解禁术反噬之咒,聚亡者残魂,送入轮回之道。
代价是——施术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飘在他身后,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浑身都凉了。
他疯了。
他竟然要拿自己的命,换我一个投胎的机会。
褚琛捧着那本书,坐在满地狼藉里,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找到了…… 攸宁,我终于找到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再等等我,这一次,我不让你再等太久。”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揣进怀里,起身往外走。
月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远。
褚琛,你何必呢?
他抱着那本《渡魂经》,脚步坚定地往山下走,像抱着此生最后一点念想。
月圆之夜,就在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