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陆峥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三秒后,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苏清鸢,你跟孩子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与其在这怪我说了什么,倒不如反思你刚刚说了什么?”
  “你说你不是知瑶的爸爸。”
  “教不出她这种满嘴谎话的女儿。”
  “这两句,是你亲口说的,就在十分钟前,当着她的面。”
  陆峥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我把手里的文件抽出来,啪地拍在床头柜上。
  “离婚协议,律师拟好了。”
  “房子、车子、股份、存款,我一分不要。”
  “我只要知瑶。”
  陆峥低头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净身出户?”
  他把协议推回来,指尖压着纸边,“苏清鸢,你清醒点。”
  “你没工作,没存款,你爸妈八年前就跟你断了联系,你连个能担保的亲戚都找不出来。”
  “法院会把孩子判给谁,你心里没数?”
  我看着他。
  这个人,八年前在酒吧里握着我的手说“我不会放弃你”的人,现在站在我面前,一条一条数我的死穴。
  “陆峥。”
  我把协议又推回去,“你再看看最后一页。”
  他翻过去。
  最后一张纸,是我手写的一行字:本人自愿放弃全部财产分割权。
  下面已经签好了我的名字。
  “签完这行字,财产全归你,女儿归我。”
  “我不签。”
  他几乎是立刻回绝。
  “为什么?”
  “因为——”他卡住了。
  “因为你怕。”
  我替他说完,“你怕她跟着我,将来别人问起她爸,她说一句‘我没有爸爸’。”
  “陆峥,你在乎的从来不是女儿,是你的脸。”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知瑶被吓得一抖,我赶紧把她抱住。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下。
  屏幕亮着,红点在跳。
  “从你进这间病房开始,我就在录像。”
  “你那句‘我不是你的爸爸’,录得很清楚。”
  “你替白若微磕头求情的那三分钟,也录得很清楚。”
  陆峥的脸一下青了。
  “苏清鸢——”
  “你要争抚养权?行。”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开庭的时候,我放给法官听。”
  “你觉得,一个当众不认女儿的父亲,法官敢把孩子判给他吗?”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咳。
  咳完,他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抹了一下嘴。
  这个小动作,我当时没在意。
  他抓起大衣,转身就走。
  “陆峥。”
  我叫住他,“协议我放在这儿。你有一天会回来签的。”
  “做梦。”
  门被摔上,震得窗玻璃一响。
  病房安静下来。
  我抱着知瑶,手掌顺着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妈妈。”
  她小声问,“我以后真的没有爸爸了吗?”
  “你有妈妈。”
  我说,“妈妈一个人,顶两个。”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我起身想去倒水,脚碰到一样东西。
  床脚边躺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他走得太急,落下了。
  我本来想叫护士追出去。
  手碰到包扣,停住了。
  拉链没合严,一份文件露出半截。白色封皮上印着医院的名字,还有一行黑字:健康体检报告。
  我抽出来。
  第一页是常规项。
  翻到第二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肌酐、尿素氮、转氨酶、心肌酶……每一项后面,都是一个朝上的红箭头。
  第三页是医生手写的结论:多脏器功能急剧衰竭,进展迅速,原因不明。
  最后一页是日期。
  我一张一张往回翻。
  全部在最近一个月。
  一个月。
  正好是我从八号当铺出来的那个月。
  “手抖了?”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慢悠悠的,还带着笑。
  我猛地抬头。
  病房里没有人,知瑶睡得正沉。
  而窗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暗纹旗袍,袖口压着红灯笼的影子。
  她站的位置,正好是刚才护士推车经过的地方。可
  护士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
  “别人看不见我。”
  她抬手,指尖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只有你听得见。”
  我攥着报告,指节发白。
  她说,“当票上,你写下的每一笔,都会长出后果。”
  “你赎回的东西,已经有了结果。”
  “可回声和代价,不会自己消失。”
  “他身体里那十年,是我抽走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可报告上写的是器官衰竭,一个一个坏……”
  “寿数被抽回去,剩下一副空架子,当然撑不住。”
  她笑了一下,“你以为当铺收的是‘命’这个字?”
  “我们收的,是他还能站起来的那部分时间。”
  她往床边走了两步,低头看知瑶。
  “孩子睡得真沉。”
  “别碰她。”我把知瑶往怀里带了带。
  “我碰不了她。”老板直起身,“至少现在,还碰不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苏清鸢,你只赎回了一样东西。”
  “可这世上,欠账的从来不止你一个。”
  铜铃响了一声。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最后一页的日期,正好是离婚协议拟好的那一天。
  陆峥的生命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而我,是刚刚才知道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