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夹道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叛军残部挤在墙根下,火把早灭了。有人想点火,刚划亮火镰,就被一巴掌拍掉。
“别亮!他们听得见!”
声音压得极低,可话音未落,巷口上方的高墙突然传来一道命令:“左三组,封巷口。”
那声音不似人喊,没回音,也没喘息,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几个老兵猛地抬头,脖颈僵直。一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额头磕在石板上。他嘴唇哆嗦:“王宫里……有鬼神传令……这是天罚。”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啐了他一口:“天罚个屁!定是宫里出了内奸,把咱们的动向全漏了出去!”他一把揪住身边人衣领,“你刚才在东营当值,是不是你?令符呢?拿出来!”
那人挣扎着后退,腰间短剑出鞘半寸。另一人见状,抬手就是一刀。血溅在墙上,温热的,顺着砖缝往下淌。
没人再说话。巷子深处只剩粗重的呼吸和铁甲摩擦的声响。他们不敢点火,不敢走动,更不敢突围——每一次试图移动,墙头就会响起新的指令:“后队压进”“右哨包抄”。仿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
一个老卒靠在墙边,手指抠着砖缝里的土。他忽然低声道:“我打过三场夜战,从没见过哪支军队能在黑地里调度得这么快。旗语看不见,鼓声听不清,传令兵跑不过这四通八达的夹道……可他们,像长了千里眼。”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除非……真有神物在帮他们。”
宫外三里,废弃的陶窑密室里,嫪毐一脚踹翻案几。铜爵滚进角落,酒液泼了一地。
“东掖门还没破?”他盯着跪地的死士,眼底血丝密布,“我给你们的可是精锐,三百人攻一个偏门,半个时辰都拿不下来?”
死士头也不敢抬:“回君上,东掖门守军不出战,只在墙头放箭。我们一靠近,他们就喊口令……声音从四面八方来,根本分不清哪边是主将。”
嫪毐冷笑:“口令?什么口令?”
“‘右二组,推进十步’‘左哨,换弓手上前’……每一道都准得吓人。我们刚想绕后,那边已经堵上了。”
嫪毐眯起眼,猛地抓起案上半块烧焦的布片——正是昨夜从西夹道逃出的残兵带回的,内衬炭笔写着“有人仿我令,调东营”。
他指节捏得发白。原本他以为,只要用嬴政的印玺调走东营禁军,西角门防线必破。可现在,禁军不仅没乱,反而像早有准备,层层设伏,把他的人逼进了死胡同。
“王宫里有鬼。”他喃喃。
亲信匆匆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块断裂的剑格,用布包着。
“君上,这是从东营守将尸体上取下的。他想强行入宫,被蒙恬当场格杀。这剑格是属下偷偷捡回来的。”
嫪毐接过,抹去血污,借着油灯光仔细看。剑脊靠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小字——“吕门”。
他呼吸一滞。
吕门。
不是他的部下,不是太后的亲信,更不是嬴政的人。
是吕不韦的门客。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回溯这几日的调兵令。他用的印玺是从太后寝宫偷盖的,可印泥的成色、用印的力道,都和嬴政日常所用一模一样。若说有人能仿造,那也该是宫中掌印的内侍。
可若说有人能不动声色地换掉东营守将,把吕不韦的人安插进去……那就不是一日之功了。
他停下脚步,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借乱局上位。可现在看来,有人比他更早布了局。他调兵,不是为了夺权,而是为了试探——试探嬴政是否真的掌握了“神物”,试探那传闻中的“天外之物”是否真能左右战局。
而他,嫪毐,不过是被推出来点火的那根柴。
“吕不韦……”他咬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根本不想乱,你想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有多强……然后,再决定是夺,还是毁。”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
“好啊。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乱。”
他转身抓起案上铜铃,连摇三下。
“传令,把剩下的人全调去东掖门。不用攻门,给我在宫墙外堆柴点火,烧!烧到他们看不见路,听不清声!我看他们的‘神令’还能不能传遍四野!”
超市二楼,秦晓摘下耳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频道里最后一条指令是“左三组,目标模糊,请求指示”,之后就是断断续续的杂音。她知道,对讲机快没电了。
她起身冲进仓库,拉开最里侧的铁柜。三支强光手电筒躺在防震盒里,黑色外壳,金属头,开关在侧面。她一支支检查电量,全满。
她撕掉包装,拔下电池,用砂纸磨去底部“Made in China”字样。又翻出油纸和细麻绳,把手电筒裹成卷轴状,像一卷竹简。
她抽出一张便签,用签字笔写:“火眼·照夜明,按侧亮,按久伤。”字写得工整,像竹简上的训令。
她把纸条塞进油纸卷,合上盖子,推进医药箱夹层。
指尖划破,血滴在玉佩残片上。蓝光一闪,夹层缓缓合拢。
传送完成。
她重新戴上耳机,贴在耳边。
频道静默。
她盯着墙上的钟,两点半。窗外街灯昏黄,一辆夜班公交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金属开关被按下。
接着,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各组注意,火眼已至。照明区域——东掖门外,动作——轮替点亮。”
秦晓绷紧的肩膀松了一寸。
他知道怎么用。
她正要摘下耳机,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噼啪声。
像是木头燃烧。
耳机里,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冷:“东墙外有火势蔓延,疑为叛军焚墙阻视。”
她猛地坐直。
火攻?
她抓起纸笔,迅速写下:“火攻反制:用强光轮扫烟雾上方,制造虚影;分两组,一组照明,一组埋伏墙根。”折好塞进帆布包,放在医药箱旁。
她盯着夹层,等它冷却。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蒙恬的声音:“王,东掖门下方发现暗渠入口,有叛军试图潜入!”
嬴政沉默两秒,下令:“封口,但留一线。放几个人进来。”
“是。”
秦晓屏住呼吸。
他知道对方要烧墙,干脆将计就计,把火光变成掩护,再用暗渠引蛇出洞。
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处处兜底的“小客户”了。
她拿起另一支手电筒,检查电量。
备用的,也得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