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夏。
阿诚十六岁生日那天,天还没亮,林氏就起来了。
她在灶台前忙活了很久,煮了一碗长寿面。面是手擀的,细细的,长长的,一根就是一整碗。林氏擀面的时候很小心,怕把面弄断了。长寿面的面不能断,断了不吉利。她把面下到锅里,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条白色的龙在云里穿行。她盯着那根面,盯了很久,好像在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面煮好了,她捞起来,放进碗里,浇上卤子,撒上葱花。卤子是肉末和香菇炒的,阿诚最爱吃这个。她端着碗走到阿诚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阿诚,起来吃面。”
门开了。阿诚已经穿好衣服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褂,是林氏昨天特意洗的,在太阳下晒了一整天,收下来的时候还有阳光的味道。他的头发也梳过了,不像平时那样乱糟糟的。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虽然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嘴唇还是没有什么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
他接过面碗,坐在门槛上,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数面条有多少根。林氏站在旁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但这句话太轻了。她想说“你长大了”,但这句话太虚了。她想说“娘为你骄傲”,但她说不出口。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诚吃面,心里有一团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阿诚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把碗递给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娘,我去了。”
“等一下。”林氏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红布包。红布包不大,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包着什么。她把红布包塞到阿诚手里,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打开。
“到了庙里再打开。”她说。
阿诚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的光,跟小时候过年给他新衣服时一模一样。
“好。”阿诚把红布包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震威宫今天不一样。
庙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青苔都被刮掉了。门楣上的匾被擦过了,“震威宫”三个字的笔画里还残留着水渍,在晨光里闪着光。门槛也被擦过了,木头上的老垢被刷掉了,露出底下的本色,虽然还是很旧,但旧得有尊严,像一个老人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正殿里也变了。神案上换了新的桌围,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和凤。香炉是新的,铜的,还没怎么用过,表面亮得能照见人影。供品也是新的——三盘水果,一盘苹果,一盘橘子,一盘龙眼,码得整整齐齐,像三座小山。香烛是新换的,粗粗的,红红的,烛焰高高地往上窜,照得整个正殿一片通明。
李府千岁的神像穿上了新披风,大红色的绸缎,从肩膀一直垂到膝盖,上面绣着金色的蟒纹,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三太子的神像也换了新的肚兜,朱红色的,上面绣着荷花和莲叶,乾坤圈被擦得锃亮,像刚出炉的金子。
阿诚站在正殿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到了”的感觉。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他不需要再走了。他就在这里。
老周头从厢房里走出来。
他也换了衣服。平时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衫,布是新布,没有补丁,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很体面。他的头发也梳过了,用头油抹得油光发亮,贴在头皮上,像一层黑色的壳。那道疤在脸上还是很明显,但在烛光里,它不像平时那么狰狞了,像一条安静的河,流过他的脸。
他的左腿还是瘸的,走路还是一拖一拖的,但他今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在走一条很重要的路。
“过来。”他说。
阿诚走过去。
老周头从神案上拿起一样东西,展开,是一件红色的肚兜。不是普通的那种肚兜,是乩童穿的肚兜。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三太子的像——脚踩风火轮,手持乾坤圈,威风凛凛。肚兜的边上绣着八卦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围成一圈,把三太子的像护在中间。
“穿上。”老周头把肚兜递给阿诚。
阿诚接过肚兜。绸缎很滑,凉凉的,像水一样从他的手指间流过。他把肚兜抖开,套在脖子上,把两边的带子拉到背后,系上。带子有点长,他系了两圈才系紧。肚兜贴在他的身上,凉丝丝的,像一层薄冰贴在皮肤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色肚兜。红色的绸缎在他苍白的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团火贴在他的身上。他以前觉得乩童的肚兜很可笑,红彤彤的,像戏服。但现在穿在自己身上,他忽然觉得不可笑了。这身衣服不是戏服,是战袍。穿上它,他就是不一样的人了。不是他变了,是他的身份变了。像一个士兵穿上了铠甲,铠甲还是那件铠甲,人还是那个人,但穿上之后,他就不再是普通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头。老周头在看他,那道疤在烛光里微微发亮。
“从今天起,你就是三太子的乩身了。”老周头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很古老的话,每一个字都被人念过很多遍,但每一遍都是新的,“你的命,归祂管。你的人,归祂用。”
阿诚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确认。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被吓到了,是知道有人在叫他。
老周头走到香案前,从香筒里抽出一把香,在蜡烛上点燃了。香很多,一捆一捆的,烟很大,一下子就把整个正殿熏得烟雾缭绕。他把香插进香炉里,插得很密,像一片小小的森林。香烟从香炉里升起来,扭在一起,变成一根粗粗的烟柱,升到屋顶,碰到瓦片,散开了,像一朵灰色的云在正殿里慢慢飘。
“跪下。”老周头说。
阿诚跪在蒲团上。蒲团是新的,草编的,还带着草香。他的膝盖跪上去,软软的,不疼。他想起一个月前第一次跪香的时候,跪在冷硬的石板上,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现在他撑过来了。他的膝盖上还有老茧,摸上去硬硬的,像两块小小的铠甲。
老周头从香案上拿起三支香,递给阿诚。阿诚接过来,举到眉心。香头是红的,香烟从他的手指间升起来,熏得他的眼睛有点酸。
“拜。”老周头说。
阿诚拜下去。额头碰到蒲团前面的石板,凉凉的,硬硬的。一拜。
“再拜。”二拜。
“三拜。”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又浓了一些。他的脸被烟熏得有点热,眼眶也被熏红了,但他没有流泪。他的眼睛是干的,很干,像两口井,井水已经打上来了,井底是干的。
老周头拿起一束香,不是三支,是一大把。他把香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剑。他走到阿诚面前,站定,然后开始用香在阿诚的身上画符。
从头顶开始。香头在阿诚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圈,烟从他的头顶散开,像给他戴上了一顶灰色的帽子。然后是额头,香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画出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蛇在他的脸上爬。然后是胸口,香头在红色的肚兜上游走,在金色的三太子像上画着看不见的符。然后是肩膀,左肩,右肩,然后是手臂,左手,右手,然后是后背,腰,腿。
阿诚闭着眼睛,感觉到香头的热度在他的皮肤上移动。不烫,但很热,像有人在用一根温热的炭笔在他身上写字。那些字他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像烙印一样,一个一个地烙在他的皮肤上,骨头里,心里。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身体不再是他的身体了。他的身体是一座庙,里面住着神。
老周头画完了。他退后一步,看着阿诚。阿诚还闭着眼睛,跪在蒲团上,红色的肚兜在烛光里像一团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