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折子是傍晚送来的。
李安进门的时候,萧乾正在和谢杳杳说萧念今天学会了拍手,说得挺起劲,两个人都在看那孩子坐在榻上啪啪拍着自己的小手,一副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皇上。"
李安在门口压低声音,"北境加急,八百里快报。"
萧乾脸上的神情没有立刻变,但那点笑意像是被人悄悄抽走了,眼神平了下来。
他站起身,对谢杳杳说:
"我去书房一趟。"
谢杳杳听见"加急"两个字,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萧乾走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急,但谢杳杳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那个傍晚陪她在廊下坐着说闲话的人,而是另一个人,肩背绷起来,有种无声的重量压着。
她没有跟上去。
书房里,萧乾展开那封折子。
是北境守将谭洪的急报。
折子写得简洁,没有废话:北边的合勒部在边境聚兵,近三个月内,探子探明至少八千骑,沿河套一带游弋,未曾越境,但姿态不善。
试探了两回,对方一退再进,像是在试守军的反应。
萧乾把折子看完,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没有动。
合勒部他不陌生。
这个部落在北边盘踞了几十年,历来是个滑头。
大梁强,他们就缩;大梁一旦有内乱,他们就伸头往里看,看有没有机会捞一把。
刘年海谋逆那阵子,朝廷乱了一段时间,他们在北边看着,以为有机可乘。
如今内乱平了,国丈被斩,皇后被废,朝廷没散,反而更稳。
但那八千骑还没有退,依然压在边境线上,像一颗钉子,拔不拔都让人不安。
萧乾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让李安明天一早发出去,又吩咐:
"宣兵部尚书和萧云,明天卯时进宫议事。"
"是。"
李安退下去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回去,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廊下的灯亮着,谢杳杳坐在廊檐下,手里拿着那双还没完全收完边的小鞋,也不怎么绣,就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
"处理完了?"
"嗯。"
萧乾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等了很久?"
"没有,萧念睡着了,我出来坐坐。"
谢杳杳把手里的绣绷放在腿上,看了他一眼,"严不严重?"
萧乾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说:
"北边的部落在边境聚兵,还没有打,但得盯着。"
谢杳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说"没事的"这种没用的宽慰,只是静静地坐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登基几年了?"
"六年。"
"六年,头两年是先皇刚驾崩,朝局不稳;后来是刘家;现在又是北边。"
谢杳杳的声音很平,没有埋怨,只是在陈述,"你有没有哪一天,不用操心这些?"
萧乾看着院子里的夜色,沉默片刻,说:
"没有。"
"嗯。"谢
杳杳低下头,把那针穿好,继续绣那朵还差一点的小花,"那就慢慢来。"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但萧乾把这四个字听进去了,那种从耳朵沉进心里的感觉,和奏折上的字完全不同。
折子压着他,这四个字是搭在他肩上的一只手,很轻,但在。
"杳杳。"
"嗯?"
"如果北边的事起来了,"他说,语气平静,"我可能会有一段时间顾不上这边。"
谢杳杳手上没停,针走完一针,才抬眼看他:
"我知道。"
"孩子的事。"
"有我,有爹娘,有嬷嬷,有大嫂他们呐。"
她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委屈,干脆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你做你该做的事,这边不用你担心。"
萧乾看着她,灯光把她侧脸照得清楚,眉眼低垂,专注地绣那朵小花,像是说了什么寻常话,没有什么了不起。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开了,又悄悄绷紧了,两种感觉同时在,说不清楚哪个更重。
"谢杳杳。"
"又叫我?"
她没抬头,"什么事?"
"没什么事。"
他说,"就是想叫你。"
谢杳杳扯了扯嘴角,没有骂他,把最后那针收好,举起那只绣好的鞋对着灯看了看:
"行了,这只绣完了。"
她把鞋放进针线筐,站起来:
"进去了,你也早点睡,明早不是要议事?"
"嗯。"
谢杳杳进屋,萧乾随后跟上,把廊下的灯拨了拨,让它亮得更稳一点,最后推门进去,把门带上。
第二天一早,萧乾卯时便进宫了,走时谢杳杳还没醒,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替她把被角掖了掖,才出去。
朝会在御书房,兵部尚书宋怀远已经候着了,萧云比他早到,站在旁边,神色平静。
萧乾在龙椅上坐下,把那封折子推过去:
"看。"
两人传阅了一遍,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宋怀远先开口:
"合勒部近几年粮草不丰,今冬必有难,此番聚兵,臣以为是试探居多,未必真打。"
"试探也要防。"
萧乾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实,"边境那点守军不够,北境大营调兵三万,由谭洪统领,给他一道密旨,若对方越线,不必请示,直接打。"
宋怀远领命。
萧云在旁边道:
"皇兄,臣有一事想请旨。"
萧乾看他:
"说。"
"北境的情形,折子说得再详,不如亲眼看一遍。"
萧云抬起眼,语气很稳,"臣想去北境走一趟,探探合勒部的虚实,顺道替皇兄看一看谭洪的兵备,他在北境七年,朝廷一直没有人专门去看过。"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宋怀远没有出声,等萧乾的意思。
萧乾看着萧云,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开口:
"准了。"
"谢皇兄。"
"带五百亲卫。"
萧乾补了一句,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不准轻骑独行。"
萧云没有争,点头应下。
议事结束,宋怀远先退出去了,萧乾叫住萧云:
"北境冷,带足了衣裳。"
萧云顿了一下,回头,皇兄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句话是兄长说的,不是皇帝。
"臣知道了。"
他低声说,"皇兄也保重。"
萧乾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御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窗外宫墙高耸,晨光落进来,把那道人影拉得很长,压在地砖上,很沉。
他在龙椅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批好的折子,让李安送出去,然后起身去了偏殿,继续批今天剩下的那一摞。
丞相府那边,谢杳杳这时候大约刚醒,春桃正在给她梳头,萧煜在榻上翻来翻去,萧念在咬自己的手指。
他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拿起朱笔,开始批下一本。
天下的事,不能停;丞相府那边,也不能丢。
两件事都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