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蛇出现的半个时辰前,滩地里还是一片太平。借来的三百斤陈粮下了锅,干活的十一户人家,今夜家家锅里有了稠的。赵寡妇给滩地送来一篮子菜团子,栓子他爹套着骡车把最后一趟河泥卸在田头,常伯蹲在埂上抽旱烟,跟陈麦念叨:苗蹿得真快,三天一个样。四郎,照这么长,八月里就能抽穗。抽穗才是鬼门关。陈麦蹲在地里,给一窝苗追第二遍肥,灌浆之前,水一天不能断。常伯,明日起,清淤老河道的工得开了,苗等不起了。工好开,人难凑。常伯磕了磕烟袋,村里能出力的就这些,再要人,得去外村雇。雇不起。陈麦说,所以得换个法子,让人自己抢着来。常伯正要问什么法子,常二狗从坡上飞奔下来,脸色发白:四郎!堡丞府的护仓队,今儿一下午在河汊子对岸转悠,马彪亲自带的队!说是操练,操练个屁,操练哪有带着干草捆和油罐子的!田埂上的人都变了脸色。陈麦慢慢直起腰,望着对岸的方向。油罐,干草,夜里操练,他在心里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形状让他后脊发凉。各回各家。他当即拍板,栓子爹,粮车别卸在滩地,押进苇荡藏起来。常伯,今夜不回家了,留四个人轮班守苗。二狗——在!你那双夜里视物的眼睛,今晚别合。陈麦看着他,他们要动手,就在今夜。谁也没想到,先动手的不是护仓队。马蹄声响起来的时候,是两拨人马在滩地上撞在了一起,一拨直奔苗田,一拨追着一条黑影。黑暗中只听得呼哨、咒骂、兵刃磕碰,然后就是常二狗那一声喊,和重物砸进草垛的闷响。陈麦冲下坡的时候,田埂上的缠斗已经见了分晓。常二狗不愧是当过夜不收的。黑暗中他先贴着田埂爬行了十几丈,摸到离马队最近的一处草垛后头,等那个牵马下地的汉子从垛前经过,锹背横扫,正磕在对方膝弯里,人还没倒地,第二下已经拍在后脑上。整套动作没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倒像是在夜里做过千百遍。另一个汉子听见动静扑过来,常二狗就地一滚,抱住对方的腿,两个人滚成一团,拳头、手肘、膝盖,什么都用上了。远处苗田边上,持弯刀的两个汉子正把那个纤细黑影往沟边逼,刀光一下比一下急。堡丞府的?!常二狗骑在身下那人身上,一拳砸下去,说!谁派你们来的?!那人咬死了不吭声。坡上忽然传来一声呼哨,不是他们这伙的。持弯刀的两个汉子齐齐一顿,像听见了什么号令,舍了沟里那个黑影,翻身上马,四匹马旋风一样卷出滩地,消失在夜色里。来得快,去得更快。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工夫。他娘的!常二狗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马蹄声的方向啐了一口,回头看见陈麦,急吼吼地迎上来,四郎!你可回来了!这帮人是摸进滩地来的,我听着马蹄就抄了铁锹,不是冲粮,粮车我叫栓子他爹押着藏苇荡里了;他们直奔苗田,要踩苗!踩苗。陈麦的眼神冷了下来。堡丞府文的武的都试遍了,终于露出最毒的一手,苗要是被马队踏一遍,四十亩颗粒无收,他九月十五必死,连尸首都不用收。伤了几个?他问。栓子胳膊挂彩了,不重。常二狗咧嘴一笑,他们五个,折了一个,那孙子叫我拿锹背拍晕了,捆在窝棚里。四郎,审不审?先不急。陈麦的目光落在排碱沟上,沟里那个。两人走到沟边。沟里的水刚排过,还剩半沟泥浆,那个黑影正撑着想爬上来,一身黑衣浸透了,贴在身上,身形纤细得不像男人。听见脚步,那人猛地抬头,手里寒光一闪,一柄短刀已经横在身前。别过来。声音又哑又利,是个女人。陈麦停下脚步,借着月光打量她。二十来岁,眉眼极亮,满脸泥浆也压不住那股子精气神,左肩的衣裳裂了道口子,血混着泥往下淌。她握刀的手很稳,虎口有茧,是常年用刀的手。方才追你的,是两拨人。陈麦缓缓蹲下来,跟她平视,踩苗的是一拨,骑马、带哨子、进退有度,是堡里的家丁练勇。追你的是另一拨,刀是弯的,靴子是皮的,黑石滩盐道上的人。姑娘,两拨人撞在我的地里,是巧合;你偏偏往我的排碱沟里跳,不是巧合。女人的刀尖纹丝不动:你知道黑石滩。今夜刚知道。陈麦说,一个时辰前刚知道。然后我地里就冒出一个被盐道上的人追杀的姑娘,你说,巧不巧?女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满脸泥浆,一笑,牙齿雪白:有意思。你就是那个在盐碱滩上种出苗的陈四郎?是我。我叫苏九娘。她把刀收了,大大方方地报出名号,然后身子一歪,直接坐在了泥里,跑了一整夜,借你这块地方歇歇。顺便——她抬起下巴,朝窝棚的方向点了点,你捆的那个,是追我的人里领头的,叫疤脸。你最好别审他,放了吧。放?常二狗跳过来,他踩我们苗!他不是踩苗的,他是追我的。苏九娘懒洋洋地说,踩苗的那四个跑了。你捆着的这个疤脸,是黑石滩三当家手下的人,你们审他、伤他,黑石滩就记你们的仇。你们一群种地的,惹不起盐枭。那你就惹得起了?陈麦反问。苏九娘的笑容淡了淡。她没答这句,撑着沟沿站起来,泥浆顺着衣角往下淌:陈四郎,我做个买卖。今夜我在你地里躲一夜,天亮就走,绝不牵连你。作为交换——她伸出一只手,把你那种耐盐碱的种子,给我三十粒。常二狗嗤了一声:你要种子干什么?盐枭改行种地了?你管我。苏九娘眼睛都没斜他一下,只看着陈麦,怎么样?三十粒种子,换我一夜,外加一条消息,今夜踩你苗的那四个人,我知道是谁派的,也知道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来。窝棚那边,风把灯火吹得明明灭灭。陈麦看着这个浑身泥浆、眼睛亮得像刀的女人,忽然问:你要种子,是给黑石滩种的?黑石滩的盐池子边上,有的是盐碱地。苏九娘答得干脆,盐枭也要吃饭,官盐价贵,私盐拿命换,要是盐池子边上能打出粮来,多少兄弟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跑盐道。陈四郎,我听说你借粮都敢翻倍还,是个敢赌的。这笔买卖,你赌不赌?陈麦沉默了一会儿,说:种子不能给你。苏九娘的眼神骤然冷下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但我可以给你更好的。陈麦接着说,种子你拿走三十粒,没人会育,种下去出不了三成苗。我给你育好的苗,五百株,连带栽种的法子、洗盐的法子,写给你。盐池边上的地比这儿还咸三分,光有苗没有法子,一样是死。这回轮到苏九娘愣住了:你……为什么?因为我也做买卖。陈麦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五百株苗加法子,换三样东西。第一,今夜的消息;第二,往后一年,黑石滩的盐道上,我的人、我的粮车,畅通无阻;第三——他顿了顿:我听说盐池边上出石膏。我要石膏,长期要,价钱照市。苏九娘仰头看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笑出了声。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陈四郎,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跟我这么谈生意的人,现在还在黑石滩的盐井里泡着。上一个跟你要石膏的?上一个把我当傻子糊弄的。苏九娘收了笑,一字一顿,所以我丑话说前头,苗要是假的,法子要是不管用,我苏九娘的人情,是要拿命来还的。苗要是假的,陈麦说,我把这四十亩地点了给你赔罪。两个人在排碱沟边对视。一个在泥里,一个在岸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滩地的苗叶泛着青灰色的光。成交。苏九娘伸出手。陈麦握住,把她从泥沟里拉了上来。窝棚里,小禾吓得不敢睡,抱着娘的擀面杖缩在角落,她今夜来给哥哥送换洗衣裳,赶上了这一出。陈麦让她别怕,烧水。苏九娘也不客气,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脱了外衣,露出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自己拿烧酒一冲,眉头都不皱,撕了布条缠上。她真是女人?常二狗凑在陈麦耳边,声音发飘,我看着她缠伤,我腿肚子转筋。闭嘴,烧水去。苏九娘缠好伤,换上小禾找出来的一件干净褂子,往草铺上一坐,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问,黑石滩的人为什么追杀我?你会说吗?会。她答得干脆,因为你那五百株苗,值这个价。黑石滩大当家是我爹,上个月死了,暴毙。三当家说是急症,我说是毒。我爹手里有一套盐引,官面上认的,黑石滩三代人拿命换来的护身符,他死后,盐引不在灵堂,不在账房,在我这儿。她拍了拍胸口:三当家要引,我不给。他就给我安了个勾结官兵的罪名。今夜追我的是他的人,本来十二个人,半路叫人截了四个,剩下八个,五个折在这儿,三个还在外头转悠。陈麦抓住了那个词:半路被人截了?谁?不知道。苏九娘眯起眼,动手的人干净利落,用的军中手法。陈四郎,这堡子周边,水深得很,你以为只有堡丞盯着你?你滩地烧荒起烟那天起,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看。有人想踩你的苗,就有人不想让你的苗死。陈麦沉默片刻: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因为咱们是买卖人。苏九娘往草铺上一靠,买卖人跟买卖人,讲的是底牌干净。我把我的底牌亮给你,免得你半夜睡不着,琢磨着把我卖给三当家换平安。我没那个闲工夫。陈麦说,我的仇家在堡丞府,你的仇家在盐道上。咱俩的买卖能做长。但愿。苏九娘闭上眼,苗,三天后我来取。别耍花样。她说完这句,居然真的睡了,呼吸均匀,像一只刚结束捕猎的兽。常二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四郎,她就这么睡了?在咱们窝棚里?她跑了半夜,又流了血,铁打的人也撑不住。陈麦把一件破褂子扔过去盖在她身上,再说,她敢睡,是吃准了咱们不敢动她。咱们敢吗?不敢。陈麦老实承认,她那个刀,出刀比孙差头眨眼还快。现在,说消息。他说,今夜踩苗的人,谁派的,下次什么时候来。苏九娘拧着衣角的水,慢悠悠开口:派人的是不是堡丞,我没证据,我不乱说。但我能告诉你,带头那个骑白马的,是堡丞府赵管家的亲外甥,叫马彪,平日里在堡里管着护仓队,其实就是堡丞养的一群打手。至于下次——她忽然抬手,指向滩地东南方向,不用等下次了。你看。陈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东南方的夜色里,隐隐约约亮起了一串火把,正沿着河汊子的方向移动,火把越来越多,像一条慢慢游动的火蛇,冲着滩地而来。他们回去叫人去了。苏九娘说,踩苗不成,改烧了。今夜有风,火攻苗田,神仙也救不回来。常二狗的脸唰地白了。四十亩苗,刚刚移栽扎根,一人多高的干草堤在滩地四周,一条火蛇过来,全完了。苏九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窝棚门口,肩上搭着那件破褂子,刀在手里。火蛇游过来,约莫还要两炷香。她眯眼估算着距离,他们有备而来,火把浸了油。风从东南来,正好顺着风烧。陈四郎,我话说前头,我可以帮你砍人,但我不替人送死。火真起来,我第一个走。够了。陈麦说,有这句话就够。他盯着那条越游越近的火蛇,忽然转身,一把抄起铁锹。二狗,去苇荡,把栓子他爹和粮车都叫回来,再敲锣,把白天干活的十一个人全喊起来!喊人干什么?!跑还来不及——跑?陈麦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亮得吓人,苗在,人在。他抓起铁锹就往外冲,边跑边喊,把一连串的命令砸进夜色里:常伯!带人把滩地四周的干草堤往里收,收不走的,就地点火,烧出隔火带!栓子爹,粮车套上骡子,装河泥,沿排碱沟候着!二狗,锣敲起来,就喊一句话——他冲上田埂最高处,风声里,全村都听见了那声锣,和锣后面常二狗扯破了嗓子的喊声:陈四郎说了,今夜来护苗的,秋后工分翻倍,换种子翻倍!锣声惊醒了半个村子。赵寡妇是第一个冲出家门的,手里抄着铡草的铡刀。栓子他娘俩身后,又有四五条汉子跟了出来。也有人站在门里不动,王婆子扒着门缝看了半天,缩回去,跟自家老头子嘀咕:去什么去?火是堡丞府放的,救苗就是跟堡丞府作对,你疯了?她老头子蹲在炕头抽了口烟,慢吞吞地说:老婆子,你还记不记得,前年咱家断顿,是谁家给了半升黍子?那是常家!常家今夜就在滩上。老头子把烟袋往炕沿一磕,披衣下地,从门后摸出扁担,我去。你要怕,在家待着。这样的对话,这一夜在村里六七户人家门口发生。有人出来了,有人没出来。出来的人,扛着锄头、扁担、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滩地跑,跑到半道,看见滩地方向烧起了第一把火,隔火带的火,映红了半边天。黑暗里,堡子方向的灯火,一盏,两盏,次第亮了起来。苏九娘站在窝棚门口,望着那些朝滩地涌来的灯火,看了很久。她生在盐道上,见惯了出事时四散奔逃的人,头一回见有人敲一面锣,就能把半村子的人往火边叫。陈四郎。她低声自语,你这买卖,做得比盐还大。她紧了紧手里的刀,迎着火光,走进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