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手机的闹钟准时响起。
明忆舒猛地睁眼,胸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床上坐起来,腰腹弯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终于缓了过来,她感到额头上有几分凉意,抬手一摸,少许透明的液体沾到了她的指尖。
眉心一蹙,她这才察觉到身上多了一种黏腻感,睡衣贴在后背,一点也不舒服。
昨天晚上的梦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不愿再回想梦境,明忆舒掀开了被子,走下床,进卫浴间里冲澡。
淋浴头的水纷纷而落,她站在正中间,任凭水从头发滑至脚边,不一会儿,清水把汗冲刷掉,她舒适地闭上双眼,
梦境的画面就在这时无端出现在她的大脑中。
和善的明冠华、刻薄的女人、可爱的孩童……
“红丫!”
明忆舒瞬间睁开眼睛,她把淋浴头的水流调大,“唰唰”几声,似要把心中的烦躁洗去。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那个地方,还有那个女人,那是她这一生都不愿意再度想起的过往。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
梦到明冠华她能理解,毕竟今天是他的祭日。
她还搞不懂的,梦镜最后的一个画面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些碎片式的片段,那个孩童是谁,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是她吗?
可如果是她,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尽管孩童和她至少相差了二十年,倘若那真的是她,她起码也会有零星的记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轻晃了一下头,将那些片段赶走,抓紧时间洗澡洗漱。
清洗完毕,明忆舒化了一个淡妆,没穿平常风格的衣服,换了一身便服,鞋子也穿上了一双马丁靴。
出门前,她顺手拿了一顶帽子戴上,还背了一个包。
祭拜明冠华的地方不在镇上,要去到一个叫河圩村村子里,进了村还得到山上,那山不高,就是位置不太好找。
明冠华是沁安镇镇上的,按理说是葬在镇上的墓地,出不起墓地钱就找一些偏僻的土山埋葬了。
但他并不想葬在镇上,他和明忆舒说,等他死了,就把他带到河圩村那里,随便哪座山都行。
她问为什么是那里,明冠华当时很虚弱,却还坚持笑着说:
“那是她的家,我想离她近一点。”
明冠华口中的她,他曾经和明忆舒提过一次。
那是他年轻时的恋人,他原本打算娶她的,可是她的家人不同意,嫌他家里条件差,即使他有学问,没有钱,就是不答应。
后来过不久,她得了重病,治不好,很快就走了。
明冠华直到死,都没有娶妻生子。
明忆舒如他的心愿,让他们靠近。
她不急着去河圩村,而是先去了一趟市里,吃过东西后,挑了一束新鲜的花,买了一篮水果,才打车去。
几乎每年都是这样。
鲜花和水果在镇上都有卖,只是她嫌花朵种类少,水果品类不多。既然她现在赚钱了,买点好的给明冠华,也是应该的。
虽然他生前不喜欢铺张浪费,更不会在意这些。
到河圩村时已经差不多要下午一点了,
这个村子有点偏,就是每年都来一次,明忆舒也得找上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座山,才刚刚上山,她便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随意地坐在上面。
后背背一个包,左手捧一束花,右手提一个果篮,在村子兜转了一轮,对于她这种对运动没什么兴趣的人来说,坚持到现在已然是不错了。
休息了一下,她继续上山。
约莫走了一个小时,以往这个耗时通常都到了的,可她看向周围,还是没看到那一块熟悉的墓碑。
无奈停下喝了口水,这次她决定用手机拍下一些辨认物,不想再绕山打转了。
好在二十分钟后,明忆舒看见了。她松了一口气,拿着东西走过去。
一年没来,周围长了不少杂草。
放好东西在一旁,她从背包拿出一把小刀,仔仔细细地把杂草去除。
弄完以后,她将一堆杂草捧去别处扔掉,回来抱起花,走到墓碑前,看着碑上那张明冠华的照片,认认真真地鞠了几个躬。
放下了花,她站直了身体,唇角微扬:“明叔叔,我又来看您了。”
“怎么样,在那边还好吗?和她有好好生活吗?”
“我过得还不错,不过前几天差点就要去见您了。您别怪我啊,我也不想去那么早,您也肯定不想吧?所以您找了一个人来救我,是吗?”
她说着,笑容愈发明媚,想起那人,一下又敛了些许。
“我遇到了一个人。”
“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觉得他的气质和您的有点相似,谈吐温和,彬彬有礼。相处久了,发现还是不一样的,您还是比他温柔多了。”
“不过…”她顿了顿,又缓缓道来:“即使他像我一样,戴着面具生活,我还是能感受到,他人不坏,也蛮细心。而且,我觉得是他救了我。”
“虽然他不承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也有他的秘密吧,嗯……谁没有秘密呢?”
明忆舒絮絮叨叨了几轮,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最后再说一句:“好啦,今年的碎碎念就结束了。”
“每年的结束语,感谢您当年带走了我,感谢您给我第二个人生,感谢您给了我一个姓氏。”
她再鞠了一个躬,背上背包,对着墓碑说:“走了,明年见。”
比起上山,下山的路上就顺利多了。
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比往年还要感慨,是经历过一次死里逃生的缘故吗?也许吧。
但老实说,她的人生直到现在,好像死里逃生的次数,加上这一次,算得上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一、二十二,她不太能确定。
因为当她在一个农户的家里醒来,身上带着伤,在她什么都想不起来时,那个女人和她的男人告诉自己,她是他们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差点就没了命。
村里的人也都说,她是被人贩子拐来的。
当时她不到六岁,她只能留在那对夫妇的家里。她以为夫妇俩是好心人,收留她,给她饭吃,还说要送她去村里的学校上学。
但好景不长,不到一年,女人怀孕了,生了一个儿子,她的噩梦也就此开始。
不停地干活,不停地谩骂,不停地欺辱。
直到十三岁那年,明冠华的出现。
女人向明冠华索要了几万块,才肯把她放走,他答应了。
这是她的第二次死里逃生。
他给她重新取了名字,叫明忆舒。
明忆舒问他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他摸了摸她的头,温声说:“希望我能给你带来安心的回忆,当你想起的时候,是舒心明朗的。”
回忆是舒心的。
她谨记在心。
可有些事一辈子或许都没办法释怀,没办法理解,哪怕是明冠华的出现。
她恨人贩子。
若不是他们,她的人生也许会截然不同。
所以当朱斯若找到她的时候,她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