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如果说刚才教导处里的气氛是凝重,那么现在,就是死寂。一种连灰尘都不敢落下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条来自“老妈”的消息,就像是一道天雷,精准无误地劈在了山田凉介的天灵盖上。
【太郎,别在学校给你舅舅添麻烦!】
太郎。
舅舅。
这两个词,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迹部优奈的大脑在经历了短暂的空白之后,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她几乎是瞬间就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山田太郎。
教导主任山田凉介那个传说中不成器的外甥。
所以,神木隆之介没有撒谎。
他真的是在走廊上捡到了手机。
他真的是想做好事,却倒霉地撞上了枪口。
而这部手机真正的主人,那个在教室里公然看色情影片、还把罪证遗落的罪魁祸首,正是山田凉介自己的亲外甥!
一个巨大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漩涡,在小小的教导处里轰然炸开。
迹部优奈下意识地看向办公桌后的山田凉介。
那张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羞耻、恐慌等多种情绪的调色盘,最后融合成了一种毁灭性的铁青色。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那高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身躯,此刻僵硬地靠在椅背上,像是被瞬间石化了。
他抓到了自己外甥的罪证,并且,用这份罪证,当着受害学生和自己下属的面,对自己进行了一场正义凛然、慷慨激昂的道德审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脸了。
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用砂纸来回摩擦,再浇上一盆辣椒水。
迹部优奈的心跳,不知何时已经平复了下来。
刚才那种做贼心虚的恐慌感,被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所取代。
她甚至有点想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还扣错着扣子的衬衫,再看看山田凉介那张快要裂开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厕所里那点小秘密,跟眼前这场惊天大乌龙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一直像鹌鹑一样缩着的神木隆之介,也看懂了那条信息。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山田凉介。
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委屈和一丝丝的愤怒。
“山田……主任?”
迹部优奈决定打破这片死寂。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看来,神木同学说的是实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才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山田凉介最脆弱的地方。
山田凉介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道歉,而是——抢救。
“胡说八道!”他发出一声色厉内荏的咆哮,伸手就要去抢桌上的手机,“这说明不了什么!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他的动作很快,但迹部优奈的反应更快。
或者说,是那个手机的反应更快。
就在山田凉介的手即将碰到手机的瞬间,“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彻了整个办公室。
屏幕上,来电显示的昵称,赫然是两个大字——
【老妈】
山田凉介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距离手机只有不到五厘米。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如果说刚才那条信息是天雷,那这个来电,就是对着山田凉介的尸体,又补上了一记意大利炮。
迹部优奈甚至能看到,山田凉介额角的青筋,在疯狂地跳动。
接,还是不接?
接了,电话那头的外甥他妈,也就是山田凉介的亲姐姐,只要一开口,就能让这场闹剧彻底实锤。
不接,那持续不断的,仿佛催命符一般的铃声,就会把他的脸面和尊严,一寸一寸地凌迟。
迹部优奈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甚至还抱起了双臂。
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
她只需要静静地欣赏,欣赏这位不可一世的教导主任,如何处理他亲手制造的“铁证如山”。
神木隆之介也看明白了。
他不再发抖,腰杆也挺直了一些。
他看着山田凉介,等待着一个公道。
“山田主任,”迹部优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讥讽,她学着山田凉介刚才的语气,“您不是最讲究调查取证,了解情况吗?现在,‘情况’的家人打电话来了,您不接一下吗?万一有什么急事呢?”
诛心!
句句诛心!
山田凉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他狠狠地瞪着迹部优奈,那副模样像是要生吞了她。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局势怎么会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如此惊天动地的逆转。
前一秒,他还是手握权柄的审判者,下一秒,他就成了小丑,一个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的可悲小丑。
而这一切,都拜眼前这个女人所赐。
这个穿着打扮在他看来“很时髦”,思想“很开放”的女老师!
铃声还在固执地响着,像是在为迹部优奈的胜利奏响凯歌。
终于,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山田凉介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拿起手机,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他“啪”的一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这件事,我会另行调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我们讨论的是神木隆之介在教室抽电子烟的问题!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他试图强行将话题拉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只要他还能处罚神木,他就能保住自己最后一点权威和颜面。
“哦?”迹部优奈挑了挑眉,她今天算是彻底豁出去了,“山田主任,我不同意您的看法。神木同学之所以会把电子烟带回座位,正是因为他想把捡到的手机交出来,却又怕被同学看到手机里的不雅视频,情急之下才做出的选择。可以说,他抽电子烟这个行为,和您外甥山田太郎同学的不检点行为,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她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直接把两件事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想把锅甩给神木一个人?没门!
“你!”
山田凉介气得指着迹部优奈,手指都在发抖。
“我怎么了?”迹部优奈迎着他的指尖,一步不退,“山田主任,您刚才说,色情影片和电子烟出现在教室里,是学校的奇耻大辱。现在,我们已经基本确定了,这个‘奇耻大辱’的制造者,正是您的外甥。您还说,要追究我这个班主任的失职之责。那么,我想请问,您作为山田太郎同学的亲舅舅,又是本校的教导主任,您是不是更应该承担领导责任和家庭教育的连带责任?”
“您是不是也应该写一份深刻的检讨?这个月的优秀主任评选,您看……”
迹部优奈没有再说下去。
但她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她把他刚才用来羞辱她的每一句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又还了回去。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山田凉介的脸,已经从铁青色,变成了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言笑晏晏,却字字如刀的迹部优奈,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恐惧。
这个女人,不好惹。
他彻底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良久,山田凉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回了椅背上。
“神木隆之介,”他有气无力地开口,“抽电子烟,违反校规,念在你是初犯,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明天交上来。你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