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你了,迹部老师。”
佐藤健司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每一个字的形状,都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精准地射入了迹部优奈的瞳孔,在她的视网膜上炸开一片血肉模糊。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成一团黏稠的、令人窒息的麦芽糖。
迹部优奈感觉自己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教学楼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青春洋溢的笑脸,他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都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色块和嘈杂的白噪音。
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十几米外那两个身影。
一个,是手握她生杀大权的教导主任,山田凉介。
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此刻正因为佐藤健司的“汇报”,而凝结着一层骇人的冰霜。
他的目光,像两支蓄势待发的利箭,下一秒就要穿透人群,将她这个“行为不检点”的女教师,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另一个,是亲手将她推上断头台的刽子手,佐藤健司。
他挡在山田凉介面前,像一堵墙,一堵决定了她命运的墙。
他可以随时让开,让山田凉介的怒火将她烧成灰烬。
也可以继续挡着,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无与伦比的快感。
完蛋了。
这两个字,像一口沉重的棺材,重重地砸在了迹部优奈的心上。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接下来的画面:山田凉介怒吼着她的名字,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质问她昨天下午为什么会从情趣旅馆里跑出来。
然后,佐藤健司会“恰到好处”地,递上他那部存着“铁证”的手机……
就在迹部优奈的大脑即将因为过度恐惧而宕机的那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山田凉介,那个在她想象中即将化身为喷火恶龙的男人,只是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他似乎对佐藤健司的“汇报”失去了兴趣,皱着眉头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然后,他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背着手,转过身,迈着官僚特有的四方步,朝着教导处的方向走去。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迹部优奈一眼。
仿佛她只是大厅里一株无足轻重的盆栽,一粒毫不起眼的灰尘。
危机……解除了?
迹部优奈的大脑,一时之间没能处理完这个信息。
她看着山田凉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里。
而佐藤健司,在山田凉介离开后,并没有立刻朝她走来。
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无可挑剔的,属于“佐藤老师”的温和微笑。
他甚至还对着一个路过的,向他问好的女学生,亲切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早上好”。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结束了正常工作交流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事。
如果不是迹部优奈亲眼看到了他刚才那句无声的口型,她几乎要以为,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她因为彻夜未眠而产生的,被害妄想症式的幻觉。
直到大厅里的人流渐渐稀疏,佐藤健司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从容而优雅,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
那不是脚步声。
那是她死亡的倒计时。
迹部优奈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转过身,想逃。
逃回办公室,逃进女厕所,逃到任何一个没有佐藤健司的地方。
可是,她的脚踝,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动不了。
“迹部老师,早上好。”
佐藤健司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温和,清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停在了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一个既能保持社交距离,又足以将她笼罩在他气息之下的,绝妙的位置。
迹部优奈的后背,瞬间僵成了一块铁板。她不敢回头,死死地盯着面前那面贴满了学校荣誉奖状的墙壁。
“你……你刚才……”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能听见的,剧烈的颤抖,“你……你跟山田主任……说了什么?”
她问出了这个在她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个世纪的问题。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而佐藤健司的回答,就是那把决定她命运的铡刀,是落下,还是悬起。
“嗯?”佐藤健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故作的惊讶,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紧张,“迹部老师,你的脸色很难看啊。是没休息好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这种关心同事的口吻,不轻不重地,将她逼到了一个更加尴尬和被动的境地。
迹部优奈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魔鬼。
“别装了!佐藤健司!”她压低了声音,嘶吼道,“你去找山田凉介,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把我昨天……”
“嘘——”
佐藤健司伸出食指,放在自己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种斯文俊秀的微笑,但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迹部老师,冷静一点。这里是学校,人来人往的。要是被人听到我们在这里讨论‘昨天’的事情,影响多不好啊。”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长的针,精准地扎在迹部优奈最脆弱的神经上。
迹部优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她又输了。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愤怒和挣扎,都像小孩子无理取闹的把戏,可笑,又无力。
看到她被自己彻底压制住,佐藤健司脸上的笑容,才多了一丝真实。
“你很想知道我跟山田主任说了什么,对吗?”他好整以暇地开口,语气像是在给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讲解一道有趣的数学题。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向他汇报了一下我们数学兴趣小组,准备参加下个月关东地区奥林匹克竞赛的事情。你知道的,申请活动经费这种事,总要提前打报告。山田主任对学生的学习成绩,一向都很重视。”
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迹部优奈愣住了。
申请经费?
数学竞赛?
就这么简单?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一丝微弱的,近乎荒谬的希望,像一株从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小草,在她那片早已化为焦土的心田上,颤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然而,下一秒,佐藤健司就抬起脚,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将那株可怜的小草,狠狠地碾进了泥土里。
“不过,”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带着黏腻气音的语调说道,“在汇报完正事之后,我的确是……顺便提了一句。”
迹部优奈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我说,山田主任,最近学校的风气,似乎有些浮躁啊。我发现,有些老师,好像心思并没完全放在工作上。比如,会因为一些‘私人行程’,而显得精神恍惚,衣衫不整。您说,这样的状态,会不会给学生们,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呢?”
他的声音,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顺着她的耳道,一路钻进了她的大脑。
迹部优奈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说她。
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她。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衣衫不整。
精神恍惚。
私人行程。
他不是在告状。
他是在演习!
他在山田凉介面前,进行了一场完美的,关于“如何毁掉迹部优奈”的,预演!
“你……”迹部优奈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