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迹部家空旷得有些冷清的餐厅里,将镀金的餐具和银质的烛台照得闪闪发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精致,昂贵,却毫无生气。
迹部优奈独自一人坐在长长的餐桌旁。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眼下的青黑有些明显,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卸下重负后的真实感。
她穿着一身最简单的居家服,慢条斯理地喝着一杯热牛奶。
昨晚,她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当最大的秘密被揭开,最深的脓疮被刺破,那种玉石俱焚般的宣泄过后,剩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放弃挣扎后,反而感受到了水的拥抱。
她不再需要扮演一个温柔贤惠、渴望孩子的妻子。
她不再需要为了那个该死的KPI而焦虑。
她不再需要面对迹部景吾时,演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她自由了。
尽管这种自由,是以婚姻的破碎为代价。
迹部景吾走下楼梯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妻子,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和疏离。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碰巧路过的陌生人。
他一夜没睡。
那条掉在地上的钻石项链,像一条毒蛇,在他的脑海里盘踞了一整夜。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魔咒一样,反复回响。
“没有种子的农夫。”
“自欺欺人的骗子。”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击得粉碎。
他第一次尝到了失控的滋味,那种感觉,比任何一次商业谈判的失败,都更让他恐惧。
他习惯了掌控。掌控公司,掌控财富,掌控他的人生,也掌控他的妻子。
可现在,他最核心的掌控力,崩塌了。
他拉开椅子,在优奈的对面坐下。
“我们谈谈。”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丝宿醉般的疲惫。
优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目光,继续小口地喝着牛奶,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所有的气势都挡在了外面。
景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再用过去那种强硬的,不容置喙的态度。
他知道,那套不管用了。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一种……更理性的方式,来重新夺回主动权。
“好,我承认,是我不对。”他放低了姿态,这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让步,“我不该瞒着你。但是优奈,你要理解我,作为一个男人……”
“停。”优奈放下了牛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别跟我提‘男人’这两个字。我不想听你的借口。”
景吾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但他还是忍住了。
“OK,那我们不谈过去,我们谈未来。”他切换到了他最擅长的,商业谈判的模式,“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谁对谁错没有意义。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哦?”优奈终于来了点兴趣,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怎么解决?”
“我已经让我的助理联系了美国最好的生殖医学中心。”景吾的语速很快,恢复了他平日里那种果决干练的精英派头,“我们可以去做试管婴儿。用我的,或者用捐赠者的。只要能有孩子,用什么方式不重要。这对迹象集团,对我们这个家,都是最优解。”
他把生孩子这件事,当成了一个项目。
分析问题,寻找方案,然后执行。
冷静,高效,不带一丝感情。
他以为,他拿出了一个完美的,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
然而,优奈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景吾。”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还是没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你以为,我只是在气你骗我吗?”优奈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我气的,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需要完成生育KPI的工具。我的感受,我的尊严,我的痛苦,你从来没有在乎过。以前,你是为了你的‘面子’,现在,你是为了你的‘最优解’。从头到尾,我,迹部优奈,都只是你宏大计划里的一个零件。”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你的‘最优解’,你自己去执行吧。我不奉陪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他一眼。
“你要去哪?”景吾也站了起来。
“去一个我该去的地方。”优奈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学校。我是一名老师,这是我的工作,我的价值所在。而不是你那个该死的KPI。”
大门被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餐厅里,只剩下迹部景吾一个人。
他看着空荡荡的对面,第一次感到,那座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名为“家”的堡垒,正在从内部,一寸寸地崩塌。
……
樱兰高中的校园里,阳光明媚,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优奈走在林荫道上,感觉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摆脱了迹部景吾带给她的精神枷锁,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盈了。
然而,当她走进教学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这份轻盈,瞬间又变得沉重起来。
佐藤健司。
他正靠在走廊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教案,似乎在等什么人。
当他看到优奈时,那双总是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优奈的心,猛地一沉。
和迹部景吾的摊牌,让她暂时忘记了,还有另一个魔鬼,手里攥着她的“把柄”。
那间废弃的音乐教室,那件白色的吊带裙,那一声刺耳的快门声,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她的心头。
她下意识地想绕开他。
“迹部老师,早上好。”佐藤健司却主动走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而有礼的微笑。
但优奈知道,这张面具之下,藏着怎样一颗肮脏而扭曲的心。
“佐藤老师。”
优奈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攥紧了手里的教案,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昨晚休息得好吗?”佐藤健司的目光,状似无意地,从她素净的脸上扫过,“看你的气色,好像比昨天好多了。看来,那场盛大的庆功宴,效果不错。”
他的话,像一条滑腻的蛇,缠上了她的脚踝。
优奈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承认,还是否认?
无论哪个答案,似乎都会落入他的圈套。
她只能沉默。
佐藤健司看着她戒备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再逼近,而是保持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缓缓开口。
“迹部老师,你不用这么紧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今天来,不是来催你要什么‘答案’的。”
优奈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
优奈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以折磨她为乐的魔鬼,竟然会说出“道歉”这两个字?
这比迹部景吾承认自己不育,还要让她感到震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