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把冰冷的小刷子,粗暴地扫过鼻腔,唤醒了沉睡的神经。
迹部优奈的眼睫颤了颤,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费力地挣扎出来。
视野里先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吊灯,然后,一张熟悉的、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缓缓聚焦。
是迹部景吾。
他坐在床边,没有穿外套,衬衫的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领带松垮地挂在领口,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后怕。
看到她睁开眼,他几乎是立刻俯下身,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感觉怎么样?吓死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优奈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清晰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虚弱的脸。
看着他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揉碎了心疼与自责的“真情流露”。
一瞬间,她竟分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一个演技已经臻于化境的魔鬼。
心底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盘,酸涩、苦楚、还有一丝荒谬的暖意,混杂在一起,让她无所适从。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景吾立刻会意,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体贴地将吸管送到她唇边。
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回笼。
她想起了公开课,想起了佐藤健司那个无声的口型,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一截被抽掉筋骨的木偶,轰然倒下。
羞耻和恐惧,再一次攥紧了她的心脏。
“我……我怎么了?”她虚弱地问。
“你晕倒了。”景吾放下水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医生说你只是劳累过度,加上低血糖。优奈,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都怪我,最近只顾着‘诺亚方舟’,忽略了你的身体。”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责,每一个字都敲在优奈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校医走了进来。
她看到优奈醒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迹部老师,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您。”
“那就好。”校医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一边说道,“迹部先生,您太太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就是太累了,身体有些亏空。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刚才已经为她抽了血,委托我们合作的医院,做一次全面的生化检查。结果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出来。”
抽血……检查……
这两个词像两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优奈的耳膜。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臂,手肘内侧果然贴着一块小小的止血棉。
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那些为了“诺亚方舟计划”而注射的药物,那些她和佐藤健司一次次疯狂沉沦后可能留下的痕迹……会不会……
她的心,猛地缩成一团。
迹部景吾闻言,立刻站起身,对校医露出了一个感激又郑重的表情:“太感谢您了,医生。您考虑得非常周到。我们一定会等检查报告出来才放心。”
他那份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份对她身体状况的“重视”,此刻在优奈看来,更像是一种不留任何死角的监视。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以“爱”的名义,缓缓收紧。
送走校医后,景吾重新坐回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将虚弱的优奈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的独奏。
“我已经跟公司请好假了。这几天,什么都别想,我专心在家陪你。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再继续我们的计划。”
他的怀抱很温暖,身上有她熟悉的、干净的古龙水味。
可优奈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被猎人温柔地抚摸着皮毛,而猎人的另一只手里,正握着上膛的枪。
* * *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笼罩了整座城市。
迹部宅邸的书房里,没有开灯。
迹部景吾独自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那些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刀削般冷硬的侧脸轮廓,却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光。
屏幕上,是一封刚刚收到的加密邮件。
发件人:K。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压缩文件。
迹部景吾移动鼠标,解压。
文件里,是十几张高清照片,和一份PDF文档。
他点开第一张照片。
昏暗的体育器材储物间,肮脏的体操垫上,两具赤裸的身体疯狂地交缠在一起。
女人的脸埋在男人的颈窝里,只能看到她因情动而泛红的耳根,和剧烈起伏的、雪白的背脊。
而那个男人的脸,却被相机捕捉得清清楚楚。
佐藤健司。
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得偿所愿的笑容。
迹部景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平静地、一张一张地,看完了所有的照片。
每一张的角度都极其刁钻,将那场肮脏的苟合,拍成了一场活色生香的罪证展览。
最后一张照片,是储物间的门缝。
门外,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举着一台专业的单反相机。
他关掉照片,点开了那份PDF文档。
是关于佐藤健司的初步调查报告。
家境普通,履历清白,社交简单。
一切都平平无奇。
然而,在报告的最后一页,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像一把锋利的钩子,瞬间勾住了他的视线。
【目标人物名下,于X月X日(周四),收到一笔五十万日元的银行入账,来源迹部优奈。】
迹部景吾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
那是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近乎嘲讽的笑容。
原来如此。
他的好太太,那个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声称自己被骚扰、被威胁的无辜受害者,背地里,不仅用他的钱去雇佣侦探调查情人,还另外付了五十万的“封口费”?还是……“服务费”?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他甚至有些想为她鼓掌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眼底的狠厉与了然。
他给K发去一条新的指令,言简意赅。
“继续查。我要知道他用这笔钱,都干了什么。”
发送。
他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下午在医务室里,优奈那张苍白脆弱、惹人怜爱的脸。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蜷缩在他怀里,依赖着他,恐惧着他。
谎言,真是这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而他,最喜欢做的,就是将这些美丽的谎言,连同编造它的人一起,撕个粉碎。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咔哒一声,剪掉了雪茄的头部。
然后,他划开火柴,幽蓝的火光跳跃,点燃了雪茄的末端。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烟雾缭绕升起,模糊了他英俊而冷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