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拘留所的探视室,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迹部景吾的世界被压缩成了一个灰色的、毫无生机的方块。
他穿着囚服,坐姿依旧笔挺,仿佛身上穿的不是粗糙的棉布,而是高定西装。
山崎律师坐在他对面,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从医院出来后就没干过。
“……开盘后,股价下跌了3.2个百分点。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私下联络,询问您的具体情况了。”山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汇报一场已经打输了的战役。
迹部景吾没有看他,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探视室墙壁上那道模糊的污渍上,眼神空洞得可怕。
股价。董事会。这些曾经能让他肾上腺素飙升的词汇,此刻听起来,就像遥远国度的风声,毫无实感。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份父权概率为0%的报告,和优奈那句“感谢您,为我证明了清白”的传话。
那不是挑衅。
那是宣判。
宣判了他,迹部景吾,从生理到尊严的,双重死亡。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挥了挥手,示意山崎可以走了。
山崎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迹部景吾没有动。他静坐了足足五分钟,直到狱警过来提醒他时间到了。他才缓缓站起身,在转身的瞬间,对狱警说:“我要打一个亲情电话。”
电话接通了位于京都岚山的一座古老宅邸。那头,是一个苍老、却威严得如同古钟般的声音。
“景吾。”
“母亲大人。”迹部景吾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儿子”的、而非“帝王”的音色,“家里……出了点脏东西,需要您来打扫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权杖敲击榻榻米的、沉闷的声响。
“我知道了。”
没有问原因,没有问细节。迹部家的女主人,那个在幕后掌控着家族最古老、也最黑暗力量的皇太后——迹部文子,只用三个字,便接过了儿子递来的屠刀。
同一时刻,圣卢克国际医院的VIP病房。
优奈刚刚喂完女儿,正抱着她在窗边,看楼下花园里的人来人往。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田中真纪子的加密信息。
【董事会已乱。三人秘密会晤。目标:试探您的态度。】
优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切,都在佐藤健司的剧本里。她看向怀中女儿那张酷似佐藤的睡颜,心中没有半分属于母亲的温情,只有一种近乎于残酷的冷静。
她拨通了田中真纪子的电话。
“田中女士,辛苦了。”
“夫人,这是我该做的。”电话那头的田中,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认可的激动。
“不,这只是开始。”优奈的语气不容置喙,“我需要你再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很小,但很重要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玻璃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风暴。
“我猜,很快就会有一位‘贵客’来看望我。我需要你,想办法在我的病房里,装一个听得最清楚的……耳朵。”
田中真纪子没有丝毫犹豫:“我明白。”
挂断电话,优奈将女儿放回婴儿床。
她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一个像他,一个像他。
他们是她罪孽的果实,也是她复仇的武器。
她点开了佐藤健司留下的那个《女王的棋局》。
攻略的第二步,写着一行血红色的字:
【引爆舆论的第二颗炸弹:将‘家事’,变成‘国事’。】
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东京的天际线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暖的金色。
三辆黑色的、挂着特殊牌照的奔驰轿车,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势,停在了圣卢克国际医院的门前。
它们不像迹部景吾惯用的那种低调的豪车,它们张扬,复古,带着旧时代贵族才有的、不加掩饰的傲慢。
中间那辆车的后门被保镖拉开。
一只穿着白袜和木屐的脚,先探了出来。
随即,一个身穿黑色留袖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岁月沟壑却依旧透着凌厉之气的老妇人,在两个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她就是迹部文子。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眼,看了一眼医院顶楼那间亮着灯的病房,眼神,像是鹰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医院的大堂经理和保安,想上前,却被她身边那些穿着黑色西装、气质比黑道更像黑道的保镖,用眼神逼退了。
整个医院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股来自上个世纪的、强大而蛮横的气场,震慑得不敢动弹。
优奈站在病房的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她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佐藤健司为她铺好了路,为她准备好了刀。
而她,将亲手用这把刀,去斩断这个家族最后的、腐朽的根。
她听到了电梯到达顶层的声音,听到了走廊里由远及近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皇太后,已经抵达了她儿子的、帝国的废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