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控股的紧急董事会,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氛围中召开。
地点不在那间冷硬的、象征着权力斗争的会议室,而在顶层那间被苔藓和阳光浸润过的首席执行官办公室。
斋藤,如今的副会长,与其他几位核心董事,像被传唤的学生,拘谨地站在那张紫檀木办公桌前。
他们以为,将要面对的是新一轮的海外并购风暴,或是对某个不听话子公司的清洗。
但优奈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摊开的、来自佛罗伦萨的羊皮纸地图上。
那把刻着π的黄铜钥匙,就静静地压在地图的一角,反射着窗外午后的柔光。
“我将休假一段时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块投入死水里的巨石,在每个人的心底,砸出惊涛骇浪。
斋藤的表情,从惯常的恭敬,瞬间凝固成错愕。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想要询问,想要用“集团的未来”、“市场的动荡”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词汇,来挽留这尊帝国的主心骨。
但当他迎上高桥优奈抬起的视线时,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命令的眼神,也不是询问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卸下了所有铠甲的平静。
那是战争结束后,将军终于可以解下佩剑时,才会有的神情。
“集团的日常事务,由田中执行董事全权代理。”高桥优奈看向身侧的田中真纪子,“所有决策流程,维持现状。我每天会看一次简报。”
这不是商议。
是通知。
斋藤僵硬的脖颈,缓缓地,缓缓地,低了下去。
最终,弯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鞠躬。
“是。请您……务必好好休息。”
他身后,所有的董事,都随之深深地,鞠下了躬。
这五年,她早已不需要用任何手段去威慑。
她本身,就是权力的化身。
而此刻,权力选择了,短暂的沉睡。
私人飞机划过云层,将东京那片由钢铁和欲望构筑的森林,远远地抛在身后。
机舱里,两个孩子早已在柔软的羊绒毯下,沉入了梦乡。
儿子睡着时,眉头会习惯性地微微蹙起,像在解一道梦里的难题。
女儿的嘴角,则天生带着抹骄傲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优奈没有看舷窗外的云海。
她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描摹着儿子那紧锁的眉头,又抚平了女儿那倔强的嘴角。
这五年,她为他们,打下了一座坚不可摧的江山。
她用最冷的手段,为他们清除了所有潜在的敌人。
她成了所有人眼中,那个无坚不摧的女王。
可她,快要忘记高桥优奈是谁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把黄铜钥匙。
π。
一个永不循环的、无理的数字。
一个藏在仇恨与阴谋之下,最偏执,也最纯粹的浪漫。
她不是在逃离。
她要去赴一场,迟到了整整五年的,约会。
佛罗伦萨的空气,和东京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被压缩过的、高效的冰冷。
这里的空气,是温热的,带着陈年葡萄酒的醇香、石板路被阳光晒透的温度,和远处阿尔诺河上吹来的、慵懒的风。
他们住进了一座藏在半山的、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别墅。
夜里,优奈站在露台上,能看到圣母百花大教堂那巨大的穹顶,在月光下,像一顶沉默的、守护着这座古城的冠冕。
两个孩子早已在陌生的、带着薰衣草香气的床上睡熟。
而优奈,握着那张地图,一夜无眠。
伽利略博物馆。
这里不像个景点,更像一座献给理性的神殿。
古老的天球仪上,星辰的轨迹被黄铜铸成永恒。
冰冷的望远镜,曾窥见过宇宙的秘密。
那些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形态各异的数学仪器,像一个个沉默的智者,诉说着人类用逻辑对抗混沌的、光辉的历史。
优奈让保姆带着孩子们,去看了那些有趣的光学展品。
她自己,则拿着那张地图,独自一人,走进了博物馆最深处的文献馆。
这里,游客罕至。
空气里,是旧纸张和防腐药水混合的味道。
她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在排排巨大的木质档案柜中,找到了那个被圈出的位置。
那不是档案柜,而是一排供研究员使用的、老式的储物柜。
柜门上,没有数字编号。
只有一个小小的、用黄铜蚀刻的π。
优奈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她将那把同样材质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尺寸,严丝合缝。
她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脆响。
柜门,应声弹开。
里面没有金钱,没有文件,没有任何代表着财富与权力的东西。
只有一本厚厚的、用深棕色小牛皮包裹的日记。
和一台小巧的、几乎像个古董玩具的,手持投影仪。
优奈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本冰凉的日记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五年来,第一次。
她抱着这两件东西,像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走到了文献馆一个无人的、昏暗的角落。
她打开投影仪。
古老的机械,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的转动声。
一束光,投射在对面那面斑驳的、文艺复兴时期的石墙上。
墙壁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意大利语,也不是英语。是他们都熟悉的,混合着方块字的文字。
那字迹,有力,偏执,像他本人。
【我用一生,证明了一个关于复仇的公式。】
【现在,我想用永恒,来证明我爱你。】
【你愿意吗,我的女王?】
优奈静静地看着那行字。
看着它,在古老的石墙上,像颗恒星般,安静地燃烧。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那双早已不会哭的眼睛里,滚落。
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碎裂开来。
那不是悲伤的泪,不是喜悦的泪,也不是胜利的泪。
那是一个女人,在走完了地狱,登上了王座之后,终于,对自己说出“我愿意”时,所流下的,第一滴,属于自由的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