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韵庭门楼书香墨记 > 第23章 豫陕赛初逢 两心遇知音(上)
  第一章:秋聚绿城赛文墨,旧书为引遇知音
  1999年10月的郑州,秋阳把金水路上的法国梧桐叶染成了焦糖色,风一吹,叶片打着旋儿落在省图书馆门前的石阶上,叠起薄薄一层暖黄。这天的图书馆比往常热闹数倍,红底黄字的“豫陕青少年古典文学邀请赛”横幅在风里舒展,来自两省的两百多名少年背着书包、拎着文具袋,在老师的带领下陆续走进大门。人群末尾,十二岁的陈谦墨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指腹反复摩挲着包内侧缝着的蓝布块——那是母亲王秀兰昨天连夜缝的,布角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带着家里的布,就像娘在你身边守着”。
  帆布包里没装零食,只塞了本封面磨得发毛的《史记》。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是父亲陈守义上周刚补的,他说“书是陈家的根,不能让它散了”。扉页上是祖父陈秉文的字迹,墨色虽淡却笔力遒劲:“谦墨吾孙,读史以明志,勿负先祖书香。”陈谦墨低头摸着这行字,想起出发前的清晨——天还没亮,陈守义就蹲在院角磨那把旧斧头,准备去集市帮人劈柴挣路费,王秀兰则在灶台边熬红薯粥,粥香混着柴火的烟味飘满小院。“到了郑州别省着吃饭,比赛别慌,咱陈家的孩子,肚子里有墨水就不怕”,陈守义把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进他手里,掌心的老茧蹭得他手腕发疼。
  三个月前,陈守义还在西安国营纺织厂当临时工,因为被辞退,如今只能靠打零工糊口。王秀兰白天在菜市场摆摊卖手工鞋垫,傍晚还要去村口的小工厂缝纽扣,手指常被针扎得满是小伤口,却从没让陈谦墨缺过一页纸、一支笔。“西安代表队的同学来这边集合!”带队老师的喊声拉回陈谦墨的思绪,他快步跟上队伍,走进图书馆报告厅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有人对着他的裤子指指点点——那是堂哥穿剩的蓝布裤,裤脚短了三寸,王秀兰用灰色碎布接了一段,坐下时接口处就露在外面。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在鱼化寨小学,这样的议论他早就习惯了。王秀兰总说“别人怎么看不重要,书里的道理不会丢”,陈秉文也常拄着拐杖来家里,坐在残破的书架前教他读《论语》,“‘人不知而不愠’,咱守着自己的书,比啥都强”。
  报告厅里,舞台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比赛流程,四周墙上挂着历代文人字画的复制品:苏轼的《寒食帖》墨色淋漓,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笔势沉雄,还有几幅河南汉隶拓片,字迹斑驳却透着古劲。陈谦墨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刚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同学,这里有人吗?”
  他抬头的瞬间,撞进一双含着光的眼睛。女生梳着马尾辫,白衬衫的领口别着枚梅花胸针,怀里抱着本暗红色线装书,书皮上隐约能看见“诗经”两个篆字。“我是商丘代表队的刘宁悦,能坐这里吗?”她笑着问,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陈谦墨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没、没人”,话音刚落,就看见女生小心翼翼地把线装书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拂过书脊的磨损处,动作像在抚摸珍宝。
  “这是您家的旧书?”陈谦墨没忍住问了一句,话出口又有些懊恼——怕自己唐突了对方。刘宁悦却爽快地把书递过来,“是太奶奶芸卿传下来的,她前清时读过私塾,这本书是她十八岁的嫁妆”。陈谦墨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宣纸,心里一阵发烫——他家也有这样的旧书,可惜大部分在早年的变故中被变卖,只剩这本《史记》和祖父藏在床底的几册残卷。
  他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娟秀的小楷:“芸卿藏,光绪二十七年冬”,页边还有几处朱笔圈点,想来是芸卿当年读诗时做的批注。“我太奶奶现在还能背《诗经》呢,她总说‘不学诗,无以言’”,刘宁悦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本书的批注也很有意思,笔锋像柳体,又带点颜体的浑厚”。陈谦墨愣了愣,这是第一次有人夸祖父的字——在鱼化寨,没人在意这些,大家只关心谁家盖了新瓦房,谁家的孩子进了国营厂。
  “这是我祖父陈秉文写的,他以前在西安文化馆整理古籍”,陈谦墨把《史记》递过去,“祖父说《史记》里藏着做人的骨气,让我每天读一篇”。“我太奶奶也这么说!”刘宁悦眼睛亮了起来,“她教我用毛笔抄诗,说抄一遍比读十遍记得牢,我现在还在抄《商丘府志》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从《史记》里项羽的“破釜沉舟”,到《诗经》里的“蒹葭苍苍”;从西安碑林的石刻,到商丘梁园的古迹。陈谦墨说起鱼化寨旧宅的书架,说起王秀兰在灯下缝鞋垫时给他讲曾祖父“背典籍逃难”的故事;刘宁悦则说起华夏路旧屋的小院,说起母亲刘望旌打零工时还不忘给她带旧书摊的诗集。
  不知不觉间,报告厅里的喧闹渐渐淡去,只剩下他们的声音伴着窗外的梧桐叶声。陈谦墨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郑州,因为有了这样一个能懂他的人,变得不那么遥远了。
  没过多久,比赛正式开始。第一环节是笔试,试卷刚发下来,陈谦墨就看见最后一道题——《读〈史记·项羽本纪〉有感》,这正是他在西安选拔赛时写过的题目,握着笔的手顿时稳了下来。他想起陈秉文教他读《项羽本纪》时说的话:“项羽虽败,却不失英雄气,做人就要有这份宁折不弯的骨气”,于是在文中写道:“楚霸王乌江自刎,非败于刘邦,实败于时势,然其‘不肯过江东’的气节,比江山更重。我辈少年,纵处困厄,亦当守文心、存骨气。”
  刘宁悦坐在他斜前方,最后一道题是《梁园赋今读》。她想起上周六,芸卿坐在藤椅上,握着她的手教她读枚乘的《梁王菟园赋》,“梁园虽废,赋韵犹存,咱商丘的文脉,可不能断在你们这代”。她握着母亲刘望旌给她买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汉时梁园,文人荟萃,枚乘、司马相如以笔墨筑园;今日商丘,我辈当以典籍为基,续传文脉薪火。”写着写着,她想起父亲刘建国——昨天送她去车站时,父亲还在偷偷揉腰,腰椎病犯了却不肯说,只笑着说“宁悦好好比,爸在家等你好消息”,眼眶顿时有些发湿。
  笔试结束后是现场问答,陈谦墨和刘宁悦被分在同一组。轮到陈谦墨答题时,主持人问:“‘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是谁对自己作品的评价?”他几乎没犹豫:“是司马迁对《史记》的评价!”台下传来掌声,他看向刘宁悦,正好对上她鼓励的眼神,心里顿时更踏实了。
  刘宁悦答题时,主持人问:“‘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中的‘睢园’指哪里?与哪位历史人物相关?”她笑着回答:“‘睢园’就是咱们商丘的梁园,是汉梁孝王刘武所筑,当年枚乘、邹阳这些文人都在这儿写过赋呢!”主持人赞许地点头:“这位同学对地方文化的了解很深入,梁园确实是豫东文化的重要符号。”
  问答环节结束后,评委开始统计分数。休息室里,陈谦墨刚走到书架前,就听见有人在读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他下意识接了下句:“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刘宁悦回头,手里还捧着本《唐诗三百首》,“你也喜欢杜甫?”“我祖父最爱杜甫,他说杜诗里有家国,有百姓,读了能让人心里装着别人”,陈谦墨指着书里的《春望》,“‘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每次读这句,都想起我爹打零工时,隔半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
  两人并肩翻着书,遇到喜欢的诗句就一起念。刘宁悦念“春风得意马蹄疾”时,眼里满是对未来的向往;陈谦墨念“穷年忧黎元”时,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少见的沉郁。他们聊起各自的读书时光:陈谦墨说自己常在旧书房里待到深夜,借着邻居家的灯光抄书,手指冻裂了就抹点猪油继续写;刘宁悦说商丘图书馆的管理员见她来得勤,特意给她留了个靠窗的位置,冬天阳光能晒到书桌,暖乎乎的。
  “我以后想当作家,写鱼化寨的故事,写我